冷藏车的车厢打开,两个青年上前去拖。拖出来的是一口棺材。杨建设一眼看出来,这是一口薄皮棺材,很便宜。泼辣的妇女上前要去打开棺材,阿武一把拦住她。妇女反应很快,立马双手掐腰问他:“你什么意思?不让看看……”“闭嘴!”阿武给她使了个眼色又看向杨建设。妇女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你们跟殡仪馆不是一伙的吗?”“你闭嘴!”阿武又瞪了他一眼,然后满脸堆笑的去推杨建设离开:“帅哥,这里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你先去忙、先去忙。”杨建设深深地打量了一下冷藏车和薄皮棺材,慢慢悠悠的踱步离开。殡仪馆里多有松树,他找了一棵树冠宽大的松树躲在阴影中。夜色晦暗,外面的人看不清阴影里的情况,隔远了更看不清。在他消失之后,阿武打开了棺材。两口子凑上去看了看,妇女伸手进去摸了几下子,然后跟阿武争吵起来。隔着挺远的,杨建设听不清两人吵了什么。只有偶尔风吹声音飘过来,他能听到话里话外的有‘冷冻的能一样吗’、‘你还要带皮带毛的’、‘行情价了大姐’之类的几句短话。后面双方谈妥了,老实汉子用小车推起棺材离开,阿武等人也开车离开。杨建设心底的疑惑更甚。他抬头环顾四周。四周已经没人,冬夜之下的殡仪馆陷入一片沉寂之中。黑暗,无声,死寂。透露着一股子神秘。身处的黑暗让他想到了小时候看到的深海。少年时代他跟随父辈出远海参加渔汛大会战,夜晚的深海就是这样。不一样的是,深海中包裹着人和船的是浪涛,有迹可循的浪涛。这殡仪馆里包裹着人的是迷雾,让人看不到、摸不着的迷雾。在深海中的时候,他还有船陪伴着自己,在这里他手无寸铁——不对,他身上藏着两把枪……出于对未知的担忧,他想跟着两口子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走出几步后他手机震动起来,雷振打来了电话。雷振的姐姐和母亲过来了,她们来接女娃,于是杨建设便放弃了继续探索下去的念头,转身走向保安室。保安室里挺热闹,雷振的大姐抱起了孩子,正在轻轻转身并轻缓拍打着小宝宝的后背哄着她睡觉。小女娃醒了,不过没使劲哭,只是在雷振大姐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泣着。这次的抽泣跟以往的哭泣不一样,更像是在撒娇。看见他进门,雷振便来介绍了一下。雷振的母亲是个五六十岁的中老年妇女,她的日子过得显然不顺,头顶过早的爬上了许多的白发,脸上也多有皱纹。她的皱纹聚合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总是表情苦搭搭的。雷振大姐是个瘦小的少妇,平常相貌,肤色白净,为人挺大方的,抱着孩子先向杨建设点头问好。双方认识过之后,两人就要抱走孩子了。沙伟麻利的去给两人打了网约车,雷振大姐连连道谢,叮嘱雷振将车钱还给沙伟。雷振要出去送她们离开,杨建设说:“你在这里带队吧,我去送婶子和大姐离开,顺便叮嘱她们几句。”她们到了门口,网约车还没来。杨建设将随身携带的现金全给掏了出来—不少,得有四五千块。因为他不习惯用手机支付,还是更信任在手里的现金,所以身上总是带现钱。他把钱塞给了雷振母亲,雷振母亲赶紧往外推:“这是干什么?给你带一晚上孩子,怎么还……”“不是今晚带孩子的钱。”杨建设说,“带孩子我可是跟雷子说好了,不给你们钱。”“这钱是给你们这段时间应应急的,你们最近挺需要钱吧?先用着,我是雷子领导,你们遇到困难,我小小的帮衬一把。”雷振母亲说:“雷子给钱了,他说你这个领导好,先给他支了两万块,他给我了……”杨建设摆摆手:“那是他的工资,这钱你们先用着,以后雷子手头宽绰了再给我。”此时网约车已经到了。杨建设便二话不说将钱塞进雷振母亲大衣兜里,送三人上车。车子离开,他回到门口的保安室召集几人说:“过来,一起开个会。”他把自己来到殡仪馆后遇到的疑点说出来,从付馆长不许带狗上班开始,到尹家家里设灵堂却在殡仪馆火化了老人尸体,再到今晚的所见所闻。听完这些事后,赵福说道:“我早就有个猜测了,现在建设哥把这些事情说出来,那我的猜测就可以证实了!”“什么猜测?这里有鬼吗?”彪子感兴趣的问。赵福冷笑道:“鬼什么?这殡仪馆里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这里竟然有魙?”彪子大惊。他这话把赵福弄了个一愣:“有什么?有‘站’?什么站?”彪子鄙视的看着他,说:“你还平时老看书呢,结果连聻都不知道?还什么站呢,是聻!”“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龙有逆鳞。赵福也有这东西,他最不能忍受被人质疑见识少、懂得少。因此彪子说完他就大叫:“你这是瞎扯什么呢?我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我天天看鬼故事我不知道?我还知道鬼畏聻者、如人之畏鬼也这句话呢!”彪子连连点头:“对对对,聻比鬼还可怕,所以这殡仪馆里有……”“有个屁!”赵福没好气的打断他的话,“我在说正经的,不是说鬼故事!”雷振叮嘱彪子:“彪哥,以后咱开会的时候你别说话了哈,你好好听就行了。”彪子悻悻的点头。赵福继续要说话,张了张嘴巴突然愣住了:“我刚才说到哪里了来着?”“殡仪馆里有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沙伟不耐的提醒他,“你老年痴呆了?连这个都记不住!”赵福郁闷的拍了拍额头:“对对对——比鬼更可怕的是什么?是人心啊!”“这殡仪馆在干违法买卖,难怪他们给咱临时工的价格这么高,现在一切都说通了!”听他一说,雷振也猜到了答案:“他们在倒卖尸体?”赵福说道:“对!他们在倒卖尸体!”“有些人家的老人坚决不肯火化要求土葬,但这方面国家有规定,那后人怎么样才能将老人土葬的同时还不违反规定呢?”“老人尸体偷偷带回家埋葬,然后在殡仪馆找一具相仿的尸体来烧掉!”“刚才的冷藏车是在运送尸体?”杨建设心一紧。他以为84年代的人够胆大、够乱来,没想到18年代的人更可怕。赵福说:“不,冷藏车肯定运送尸体,不过运送的不是人的尸体,是猪牛羊之类!”“有钱人可以找人买尸体来替换烧,没钱的呢?”“我估摸着他们是买猪牛羊这东西来代替,反正最后烧出来有骨灰就行了!”雷振点点头:“赵夫子说的没错,我想的也是这样。”“还是那句话,我就觉得他们给的这个夜班工资不对劲!”“咱们一个人一晚上可就是五千块啊!”杨建设说:“那咱们报警吧?”“不能报警。”赵福赶紧劝他,“一人一晚上一千块,这不光是值班的工资,还是封口费!”沙伟也说:“建设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不关咱们的事……”“怎么不关咱们的事?”杨建设反驳他,“咱们收了他们的高工资,要是知情不报,就等于成了共犯!”雷振说:“一点没错,建设哥说的对,为了一千块这钱当犯法的共犯可不值得!”沙伟说:“问题是,咱们这活是青山给介绍的,青山还是从领导手里拿到的工作。”“然后咱们上岗之后就把东家给撂翻了,这样的话,青山怎么跟她领导交代?”杨建设沉默下来。这确实是重点问题。赵福幽幽的说:“所以,同志们,这里是不是出来一个矛盾?”“殡仪馆既然已经给了高工资、给了封口费,那是不是应该把要封口的地方告诉我们?”“可是他们不告诉我们,还一个劲的含糊其辞,这样图什么?”“封口费已经给了,结果却不去封我们的口,反而留下了让我们发现他们的违法行为后报警的危险。”“他们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沙伟说:“你说他们目的是什么?这时候了别卖关子,想到什么赶紧说吧。”赵福摇摇头:“我现在也搞不懂,主要是我这边还有一个问题。”“咱们这活是殡仪馆方面联系青山的领导,青山的领导又联系青山,青山又联系咱们——这之间跨了好几步路。”“所以我就想,他们之间会不会是漏掉了什么?”雷振说:“我明白你意思,你是说殡仪馆这边把违法生意的消息告知鹿小姐的领导了,结果鹿小姐的领导传递消息的时候,传的不全……”“不对!”他立马摇头,“这种买卖是重罪,他们不会把这消息告诉临时工的,风险太大了!”沙伟脸色一下子难看了:“青山是好人,这点不用问,她肯定不会坑咱们。”“那么,我估摸着咱们和青山一起被坑了!”杨建设问道:“你怎么突然出来这么一个结论?”赵福说:“因为我也有跟他一样的结论。”“雷震子说的对,这种生意一般不会告知外人。”“那么会不会有这么一个可能:殡仪馆的违法生意要暴露了,他们想要找替罪羊。找谁呢?找临时工最合适!”“临时工找谁呢?找我们四寒大神这些日结工最合适!”沙伟怒道:“对,我们最合适!我们他妈就是天生该背黑锅的!”“我为什么突然就有这么个结论了?因为我们大神经常被他们坑!”“那里需要背黑锅了,就找人贩子拐我们大神去背黑锅,这种事对我们来说太常见了,所以我当然一下子就猜到怎么回事了!”赵福分析说:“听我说,你们看,之前青山问过这么好的活怎么会落到我们手里,那个付馆长说是殡仪馆欠青山领导一份人情,青山领导帮殡仪馆打过官司。”“那么,这官司会不会跟这种违法买卖有关?所以青山领导是知道内情的。”“甚至我可以大胆猜测,这官司可能是近期的,殡仪馆这边一看情况不好就要找人背黑锅。”“找谁背黑锅呢?恰好青山可能偶然间跟她领导透露过我们这几个四寒大神的存在。”“建设哥你看,背黑锅的人这不是就出来了吗?”杨建设缓缓点头:“这恐怕是真相,否则付馆长怎么会不让我带狗来上班?他是怕狗嗅到什么有问题的东西啊。”雷振问道:“鹿小姐这个人,真的可靠吗?”“如果鹿小姐也在你们分析中的这一环呢?”杨建设、赵福和沙伟几乎异口同声的说:“不可能!”雷振冷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的。”他现在有些恼怒。自己是家里顶梁柱,要是自己出事那全家都毁了。结果现在有人要坑他,他非常的不满。杨建设理解他的情绪,先对他说:“雷子,我对不住你,把你拉到这贼船……”“建设哥你这话别说,就算你真把我拉到贼船上了,也已经给我买命钱了。”雷振直接打断他的话。然后雷振继续说:“建设哥,我是信任你的,刚才我姐给我发微信了,说了你给我妈钱的事,你不用向我解释,我信任你。”“所以我现在是这么想的,我们五个是互相之间靠得住的,我们是自己人。”“现在要确定,鹿小姐是不是自己人?”“如果鹿小姐是自己人,那她也被坑了,咱们报警等于帮了她;如果鹿小姐也是坑咱的那一环的人,那咱们不用管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了,甚至得对付她,那咱们更得报警。”赵福冷静的说:“但问题来了——证据呢?”雷振一怔,然后缓缓坐在了椅子上。杨建设说:“去福寿厅看看怎么样?如果那两口子真是用猪牛羊的尸体来代替他们家老人的尸体,警察可以以此为线索调查这件事吧?”赵福问他:“要是警察也跟殡仪馆这边联起手来了呢?”沙伟听到这话心态就崩了:“我草,那咱现在是个死局啊?”杨建设安慰他:“未必,一切还是咱们的推断呢,未必是真相!”“这样,我们三个现在是信任青山的,但雷子还不信她。那我先给雷子一个交代,去来探探青山的口风,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