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随着海风飘飘洒洒。落在海里迅速融化、消失不见,可落在地上则成一层积雪。杨建设在码头停靠,放眼看向生产队,满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进入了一个白银世界。雪势在加大,漫天飘雪犹如棉絮般洒落下来,缓缓的凝聚在地面上,逐渐的就积成了厚厚一层。今晚这种天气不适合卸货,杨建设便用篷布将船给盖了起来。队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又在问候羊敌了。羊敌回声嚎了两嗓子,狗叫声便断断续续的结束。大队委办公室里,杨家广穿着棉衣打着手电来到码头:“队长你回来了?”杨建设说:“哎,是我。”杨家广走过来说:“今天傍晚就下雪了,地滑,你小心点,跟着我手电光来走。”杨建设说:“没事,有路灯。”杨家广笑道:“对,有路灯真方便了。”他用手电照渔船,看到鼓鼓囊囊的篷布后惊喜的说:“队长你这是又带了机器回来?”杨建设没卖关子,说:“对,带了豆腐机回来。”“豆腐机?还有做豆腐的机器啊?”杨家广问道,“做豆腐不都是跟孙大脑袋那样,用石磨磨豆子,煮豆浆、压豆腐吗?”杨建设说:“不,这机器生产豆腐效率高,两个人来负责这台机器,一天就能出一两千斤的豆腐。”杨家广大惊:“啊?效率这么厉害?孙大脑袋累死累活他一天也出不来一两千斤的豆腐啊!”杨建设笑道:“所以我说机器最厉害。”“明天开始咱就把这机器给用上,这不马上腊月了?今年腊月的冻豆腐不用花钱了,社员们可以拿黄豆来换豆腐。”“队里不挣咱社员的钱,他们送的黄豆能出多少豆腐就给他们多少豆腐。”杨家广笑道:“那可好,以后吃豆腐不用花钱了,从家里挖一碗黄豆就能换上一盆的豆腐。”两人说说笑笑的先回到大队委办公室。办公室屋顶上倒挂着一串串的冰凌——现在天真冷,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暖和,雪落在屋顶上融化成水,迅速的变成冰凌。今天傍晚就下雪,队里人早早回家睡觉了,只有杨家广例行在等着杨建设,等到了他回来。杨建设进门脱掉了棉大衣在火炉边坐下,杨家广只有自己待在办公室里,所以炉子里的火烧的不旺,只有一点点火星子。可这比外面寒风呼啸的大雪天暖和太多了。杨建设烤手,杨家广给杨建设倒了一杯热水,两人喝着水聊起了队里近况。队里一切如常。渔船出海捕捞,商队去县里做生意,这些跟以往一样。不一样的是队里把学校给收拾出来了:“张黎明老师昨天还来了一趟,查看了咱学校情况,他说他下次来会带上教育局的领导,让领导看看学校的情况,争取给学校拉点复学资金。”杨建设说:“张老师为咱们的小学费心了,不过下次等他来了你跟他说说,钱的事他无需费心,只要想办法能找来教师就行。”杨家广说:“教师没问题,教师肯定有,甚至张老师还想在咱队里发展教师,他说外面找来的教师靠不住,自己人才能靠得住。”“这是个好主意,那可以把会计培训成民办教师,他可以去教数学嘛。”杨建设赞赏的说。杨家广点头:“咱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围绕着小学两人聊了一阵,随后又聊到社队企业的生意上。杨家广有些担忧的说:“别的生意不要紧,咱们的面摊生意最近不大顺。”“出什么事了?”杨建设立马问。他告诉过杨建山等人要小心,从上次去赶海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他们的生意挡住了其他面摊的生财之道。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县里其他面摊的老板正在联合起来对付他们。毫无疑问,这些面摊不可能在正道上对付的了他们。这样,他们就得用歪门邪道了。杨家广说:“其实咱面摊还没有出事,但兆头不大对劲。”“怎么回事呢?就是现在县里头不少面摊联合起来了,一起跟咱作对,他们把价钱压得比咱的还要低。”“一碗大碗面,只要两角钱!”杨建设轻松的说:“这是好事,咱们一起为社会做贡献、为人民服务。”杨家广说:“这个我也不太担心,哪怕他们降价,城里人还是愿意去咱面摊吃饭,不说别的,咱面摊可有大骨汤呢。”“现在还煮了鱼丸可以配鱼丸吃,其他家怎么跟咱比?”“所以我就想,现在那些面摊是联合起来对付咱们了,他们起初肯定是先规规矩矩的跟咱打擂台,到时候打不过咱们了,他们会怎么办?”杨建设说:“他们会用一些下三滥的歪门邪道来对付咱们。”杨家广立马一拍桌子:“一点没错。”杨建设沉吟,说:“这样吧,明天我去县里走一遭,看看什么情况。”“如果有必要我跟公社的吴所说一声,让他平日里多加照顾,要是有人冲咱耍歪门邪道,让吴所去治他们!”杨家广欣然说道:“好,这样好。”聊天之间,一杯热水喝下。杨建设穿上棉大衣出门,杨家广封了炉子也出门而去。海边总是风大,一出门耳畔的风吹得呼呼作响,渔家的一切都沉没在风声中。杨建设顶风回家,照例享受了杨青山给端热水泡脚的待遇,然后上炕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第二天风停歇了,雪花还在徐徐飘落,杨建设出门去看,四处白雪皑皑。没了大风,生产队的清晨变得格外安静,好像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大雪给覆盖住了。但是等到生产队的小码头处去看,那里挺热闹,一些青年和壮汉上了渔船打开篷布正在研究里面的机器。他们看到杨建设来了便欢呼:“队长昨晚回来了?”“这又带了机器回来,这次是什么机器?也是不锈钢的呀。”“不光带了机器回来,我看着那些袋子里装的是粮食吧?”“来来来,回去招呼人,准备搬机器搬粮食了……”杨建设挥挥手拦住激动的几个人说:“不着急、哎哎哎,这事不着急。”“又是下雪又有冰块,这码头上太滑溜了,路也太滑了,先不急着卸下机器来。”杨大宝说:“去把二钢队长叫过来不就成了?二钢队长脚大力气大,他还练内功呢,天天扎马步,他说他走在冰面上都不带打滑的!”其他人也说:“就是,听见拉拉蛄叫,还能不种地啦?这雪地小意思,哪年不下几场大雪?下雪了咱不照样出海作业、照样搬卸渔获吗?”大家伙士气高昂,对待新机器相当热情,如同一群光棍汉看到了新媳妇。见此,杨建设没辙。他说:“那把机器卸下来,粮食留在船上吧……”“不能留。”杨狗牙抄着手认真的说,“本来海边湿气就大,现在又下雪,湿气更厉害了。”“机器留在这里会生锈,粮食留在这里会发霉,所以都不能留下!”杨大宝说:“狗牙子相当的机灵,说的相当没有问题!”他们吆喝起来,海边小村庄的宁静被打破,好劳力都被吆喝到了码头来,有些人是从被窝里被抓出来的,眼角还糊着眼屎呢!生产队的劳力都来了,杨建设一看没办法了,只好挥挥手示意劳力们开始干活。老规矩。他和二钢上船,两人先卸下粮食,一袋袋的面粉大米被送上码头,又被劳力们扛在肩膀上送去大队委办公室中。老人妇女也来帮忙,拿来了破麻袋铺在码头雪地上防滑。杨建设带回来的东西多,但豆腐机生产线没有带过来。这东西暂时用不上,不必着急带到85年这边。最主要的是装卸生产线机器需要用到小吊车,昨天晚上二港物流园里没有小吊车。不过他带了火炉回来。崭新的钢铁炉子!炉子直接送去门市部,他买炉子的时候配着烟囱,用铁丝将烟囱吊在顶棚伸出窗户去,今天门市部里就能生起炉火来了。以往有新炉子送来,这也会吸引一些人去看。当下渔家的炉子基本上都是自制的,用铁皮桶加上黄泥就能改出一座炉子来。做这种炉子省钱,可是烧起来不省钱,它产热能力太差,烧煤时候很多热量都白白浪费了。并且它也容易坏。毕竟铁皮桶只是薄薄一层铁片,热胀冷缩加上碰水生锈,炉子寿命普遍是三两年。这时候的农村对正式铁炉的需求量很大。然而从建国开始,国家就缺铁,赶英超美、大炼钢铁期间又浪费了城乡地区大量民用铁器,造成了改革开放前,民间铁器缺乏的窘困局面。可是,在没有通天然气、没有电磁炉的时代,炉子对城里居民来说是必备品。做饭炒菜烧水,全靠这个东西。或许烧水还好说,不少街道或者社区都自己烧锅炉可以打热水,但蒸饭炒菜必须得用炉子来供热。这种情况下,铁炉得率先保障城内居民使用,农村老百姓买不到正经铁炉。去年开始情况有所改善,价格双轨制正式实行了,经济变得灵活一些,有些头脑更灵活的人就开始从工厂往外捣鼓一些以前管制的商品往外卖。大量铁炉流入社会中,先是城里居民换用新铁炉,这种情况下旧铁炉多了,便流转到了农村地区。铁炉这东西虽然不像电视机、冰箱、洗衣机这等家电那么能吸引人,但对于海滨乡下来说终究是挺新奇的东西。冬天农民没事干,谁家要是有了一台新铁炉,他们还真愿意跑去凑个热闹。但今天社员们没有去关注门市部组装起来的新铁炉,他们都去看豆腐机了。“队长带回来一台可以自己出豆腐的机器!”这个消息跟插上翅膀一样,大清早便飞遍了全生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