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主任上了年纪，可不仅听力敏锐，观察力更是出众。他明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一直在打量在场所有人的表情。这样，在其他人听过他的建议后纷纷露出沉思的时候，杨建设情不自禁的摇头便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他扫了眼杨建设，直截了当的问道：“这位同志是？”黄国强正要介绍。齐主任用目光制止了他。黄国强堆砌在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一时之间愣在黑板前。见此吴成才立马站了起来，说道：“齐主任，这是我们公社一位气功师傅，他练气功已经炉火纯青，我请他来帮助咱们破案。”专案组绝大多数人露出不悦、不信、看热闹之类的表情。他们不信所谓的特异功能或者气功。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江湖骗子。齐主任更不信这一套。他出生于旧社会，也在旧社会警察局当过差，见过的街头骗局远远比当今这些新时代警察更多。杨建设在他眼里甚至算不上骗子，只能说是小丑。能被他当做骗子的人，那都是江湖阅历丰富、经验丰富、手腕狠辣的强人。杨建设一看外表一看年纪，便知道他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伙计。而反应最大的是专案组组长宋支队，他当场急了：“怎么回事？咱们内部案情分析会，怎么还有群众、还有外人！”吴成才傻乎乎的说：“我刚才领着他来所里，本想找组长你汇报情况，结果看门大爷让我们赶紧来开会……”“他是让你还是让你们！”黄国强阴沉着脸说。吴成才顿时手足无措。黄国强面上生气、心里绝望。自己这个嫡系啊！这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其他人也指责他：“吴所，你怎么能把外人带进咱们会议现场？这是违反纪律的事情！”“小吴这个人，刚才我看着这位同志面生，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又是省里派下来的一位侦查员呢。”“我领他出去吧……”“别直接放他离开，审讯一下他来咱会议现场的真实目的，我觉得这小子来的有点不对劲……”面对全场质疑，杨建设稳稳站起。他没去回应宋支队，而是直接向齐主任问道：“你们提到的证物中，有一只破烂的血手套，这只手套呢？”宋支队歪头看他，不满的呵斥说：“你这个同志还挺有胆量，这时候了还敢询问案情呢，给我出去！”杨建设不去废话，直截了当的说：“我知道凶手，你们要赶我出去，那我就出去。”“但是，吴所的所作所为或许不符合你们的规章制度和流程，可他确实找到了能解决问题的人。”此话一出。全场皆惊。齐主任也惊了，而宋支队更是‘腾’的一下子站起来问道：“你知道凶手是谁？”杨建设自顾自的说：“你们的破案方向是错的，不该去往外地人身上调查。”黄国强说：“不应该，我们是根据一条重要线索做出的嫌疑人身份判断。”“你们是根据受害人姐姐的话做出的吧？”杨建设问道。黄国强说：“是的，他姐姐曾经在码头上听到船舱里有弟弟和陌生口音的对话——对方想请他弟弟去给监狱里的犯人送个东西。”杨建设问道：“如果她撒谎了呢？”专案组一群人连连摇头：“这种事她怎么会撒谎？”杨建设说：“多简单呀，张成龙作为张家的男性后人，要起到传宗接代的作用。”“并且张成龙还是个相当优秀的男娃，成绩好、人孝顺，还没有毕业就有了大好前途，张家对他得多看重，是不是？”“而他的姐姐张倩呢？只是个普通的渔家姑娘罢了。”“据我询问所知，张倩和张成龙姐弟的关系并没有很融洽，这源于张倩上学时候成绩也很好，可张家家境不好，无法支撑两个人上学的费用。”“他们父母选择让张倩辍学回家帮工，继续供养张成龙上学，这导致张倩对弟弟一直有些意见。”“那么，时间回到正月十五那天，那天中午张家的父母曾经让张倩给儿子送饭，可是张倩并没有找到他当面把饭递给他，而是放到船头就走了。”“实际上，当时张成龙可能已经遇害了，张倩意识到了这点，甚至她可能猜测，当时说不准凶手还在船上。”“即使凶手不在船上，那他也走不远，起码比傍晚的时候走的要近许多许多。”“总而言之，她知道自己的责任很大，你们说，这种情况下她敢于去承担这个责任吗？”“这种情况下，她撒谎的动机不是很正常吗？”宋支队不是个固执的人。他听过分析后点点头，说：“有道理，可这都是你的分析，你的猜测，它未必是事实。”坐在他旁边的青年警官小胡不满的说：“宋支队，我认为这神棍说的就不是事实，根据法医的检查判断，受害人死亡时间是午后——有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就是受害人胃里有午饭残留物！”杨建设说道：“这未必是铁一般的事实，随便举个例子，凶手杀人后为什么分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分尸目的就是想扰乱你们的调查方向？”“他分尸的时候，腹部被开腔，胃部暴露有伤口，那么所谓的午饭残留物会不会是凶手将午饭塞进去用胃酸溶解所得？”吴成才眼睛一亮：“这就解释了他碎尸动机！”有专案组警员摇头：“这解释什么啊，这解释的太玄奇了，我从警二十年了，还没有遇到过反侦察意识这么厉害的犯人。”杨建设对他说：“哎，你这次就遇上了。”齐主任说：“那这位同志，你说凶手到底是谁？你别在这里卖关子，咱们是在为人民破案，不是在唱《包龙图夜审冤魂》的大戏！”黄国强说：“对，你赶紧带我们去找凶手吧。”杨建设摇摇头说：“不用出去找了，凶手就在这里！”此话一出。全场警员纷纷站了起来。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震惊过！吴成才也震惊了，呆呆的看着杨建设问：“杨队长，这可不能开玩笑呀！”杨建设自如的说：“我之所以要进这个会议室，就是因为我必须进来指认凶手。”他不卖关子，看向一个穿着土蓝制服的警察说：“钟所长，我说的对吧？”钟所长！二河公社派出所所长钟万年！也就是曾经在吴成才带杨建设去查看现场的时候，当时与两人有一面之缘的‘老四’。所有人听到这话，纷纷扭头看向钟万年。钟万年很冷静，说道：“杨队长，你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我只知道你这么一说，乐子可就大了——同志们都以为你说的是我呢。”杨建设说：“我说的确实是你。”钟万年的脸膛一下子通红了。他站起来愤怒的说道：“杨队长，你知不知道污蔑执法人员是犯罪行为！”杨建设说道：“钟所长，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你说我会来指认你吗？”吴成才选择相信杨建设的话。他立马拿出警察的威风指着钟万年说：“老四，真相都出来了，你就别他妈挣扎了！”“说，说说吧，咱们都是同事，你知道我们的手段，瞒着我们也没什么意思……”“行了行了，你别吆喝！”黄国强为吴成才的行为感觉丢脸，赶紧过去将他举起的手臂给拍下去。吴成才太年轻太不成熟了。他的做法不仅仅是毛躁，还招惹了在场所有人。要知道现在他们才是同事、才是同志，是一条战壕里的人。杨建设是个外人。而吴成才选择在大是大非的立场上相信一个外人去质疑自己人，那以后他在自己人圈子里的名声就臭了！钟万年怒气冲冲的看向杨建设说：“你这个同志，我现在很怀疑你混入我们会议现场的用心！”“说，是谁派你进来的？是谁让你来捣乱的？”齐主任摆摆手说：“都坐下、都不要着急，我在这里呢，你们吵吵闹闹像什么话？”他看了眼宋支队：“你就这么带兵的？”宋支队的眼神顿时严厉如刀。一行人纷纷坐下，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同时又紧张亢奋。今天会议室里要出大事！宋支队站起来走到杨建设跟前问：“你说钟所长是凶手而且还有证据，那证据是什么？”杨建设说：“领导你可以让钟所长说一说，正月十五当天他在哪里？”“我在所里上班，带领同志们在公社里巡逻，怎么了？”钟万年说道。“不管是在所里上班还是带领同志们巡逻，我都有证明！”杨建设问道：“中午呢？你中午去哪里了？”钟万年说道：“中午回家吃饭了呀，这个我也有证明，我妻子还有我儿子都能证明。”吴成才完全没有政治头脑，他陷入了杨建设协助自己抓到凶手的亢奋中。于是他不管宋支队的告诫，再次开话：“你少瞎鸡巴扯淡，老四，你儿子正月十五中午那会趁着天气暖和去冬泳了，还把自己搞了个重感冒。”“结果你现在又说，你儿子那天中午可以在家给你当证人？”钟万年急忙说：“我儿子确实中午去冬泳来着，但他下水没一会太冷穿上衣服回家了，当时他回家的时候我还没有离开家里呢，我刚吃完饭呢。”杨建设说道：“那你当天穿的是哪一套警服？”钟万年身体顿时哆嗦了一下子，问道：“你干什么？你什么意思？”他看向齐主任委屈的说：“齐主任，您可是老公安、老干警、老同志，现在有人来咱们专案组……”齐主任打断他的话说：“你回答他的问题，只要能证明他是在诬陷你，那我会治他的罪！”钟万年吞了口口水。杨建设说道：“我拥有的证据非常可靠，一是钟所长正月十五当天穿着的衣服，二是钟所长的双手！”“你要做鲁米诺反应？”小胡顿时说。鲁米诺反应。法医学上，鲁米诺反应又叫氨基苯二酰-肼反应，可以鉴别经过擦洗，时间很久以前的血痕。生物学上则使用鲁米诺来检测细胞中的铜、铁及氰化物的存在。鲁米诺反应依仗于鲁米诺试剂，这是一种在1853年就被合成出来的化学品。到了1928年的时候，化学家意外发现这种化合物有一个奇妙的特性，当它被氧化时能发出蓝光。几年以后，就有人想到利用这种特性去检测血迹：血液中含有血红蛋白，人和动物从空气中吸入的氧气就是靠这种蛋白质输送到全身各部分的。血红蛋白含有铁，而铁能催化过氧化氢的分解，让过氧化氢变成水和单氧，单氧再氧化鲁米诺让它发光。在检验血痕时，血红素催化鲁米诺与过氧化氢发生反应，可以显出蓝绿色的荧光。这种检测方法极为灵敏，能检测只有百万分之一含量的血，即使滴一小滴血到一大缸水中也能被检测出来。所以只要有人或者有犯罪现场沾染了血迹，那时隔多年也可以检测出来。杨建设点点头：“是的，我要你们拿出鲁米诺试剂给钟所长做个检测。”“一是检测他当天穿的警服；二是检测他的双手。”“你检查我的警服和我的手干什么？”钟万年说，“我是公安，天天跟犯罪分子打交道，有时候抓捕犯罪分子的时候，难免手上衣服上粘过血。”有警员摇头说：“这法子不靠谱。”“鲁米诺反应在铜、含铜合金或某些漂白剂的存在下也能发出荧光，这样会强烈掩盖血迹的存在。”言外之意就是，钟万年即使是作案凶手，可是他肯定会洗手洗衣服，那鲁米诺反应就没用了。小胡这一次支持了杨建设，他说道：“第一，让现场干燥几天，漂白剂的干扰作用就会消失，而血迹即使过了许多年，还能让鲁米诺发光。”“第二，正常人谁会没事用漂白剂来洗手洗衣服？特别是我们的警服还是深色的，这样用漂白剂来清洗它干什么？”杨建设说道：“钟所长，你将你的警服还有双手做个鲁米诺反应吧。”“另外请领导们将证物手套带过来，到时候看看钟所长手上出现的光与手套上的缺口有没有重合之处。”宋支队对钟万年说：“老钟，你怎么个说法？”钟万年面如死灰。他说：“各位同志，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浪费了组织的栽培！”这下子。办公室里终于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