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结束进入四月。1985年，进了四月门就是清明节。清明时节雨纷纷，当夜，一场春雨飘然而至，洗掉了冬天遗留下的不少寒气。春雨很懂事，等到早上到来便停下了，让工人可以上班、让学生可以上学。海边天上下雨，水上地上就生雾，太阳初升，雾气消散但还能有所看到，贴着海面地面被风吹的流转。一轮红彤彤的艳阳缓缓的在东方升起，带起一片红霞，温柔的照耀着海面、照耀着大地，染红了海面也染红了大地。一大早，队里的小学生们钻出被窝开始收拾。他们很是欢呼雀跃，因为今天不用上学，具体地说应当是不用念书。上午他们要去给烈士扫墓，扫完墓就休息。这年代给革命烈士扫墓是一件相当神圣也是一件师生们相当重视的活动。小学生们都接受了革命传统教育，通过教材和家长的言传身教，了解了烈士们是如何抛洒热血，建立新中国，让人民当家作主过上幸福生活的过去。所以大清早，羔子他们换上新衣裳、戴上洗干净的红领巾高高兴兴出门了。杨建设早起遛弯，看到娃娃们穿的新衣裳便摇头。这都春天四月了，娃娃们穿的还是冬衣呢。而他们还挺喜欢穿冬衣，因为今年的冬衣是家里奶奶母亲们扯了新布做成的，之前主要是正月里给穿，过了正月还不让穿呢。但今天太阳挺好，早上被阳光一晒就能感觉到一股子暖意。这样再穿冬衣，而且还是穿冬衣去列队行军扫墓，娃娃们非得汗流浃背不行。到时候到了烈士陵园停下，再被海风一吹，很容易闪着。春天换季，气温变化大，孩子们容易感冒。见此杨建设就对少年们挥手：“先别去上学，回家找爸妈，让爸妈领着去大队委办公室领一套新衣裳、新鞋子，今天你们去扫墓，咱穿全新的去。”少年们听到这话顿时哗然。难以置信。羔子跟他亲近，第一个跑过来瞪着眼问：“领新衣裳、新鞋子？怎么领？要多少钱？”杨建设说：“不要钱，是队里给学生们准备的福利衣服。”得到他的确认，少年们亢奋至极，呼啦呼啦的就跑开了。用不着广播，很快全生产队被惊动。大人领着小孩就来大队委办公室了。杨建设则领着人去仓库把几箱子衣服鞋子给搬运出来。然后展示！这些儿童服装拿出来，那就很有冲击力了。他买的是批发市场里普普通通的童装，甚至品质都有些粗糙。可样式在85年还是很有冲击力。甚至可以说，冲击力过猛。这是一些迷彩服套装，风格上属于丛林迷彩，然后搭配五角星帽和同为迷彩风格的劳保鞋。其实劳保鞋配这一套衣服不太合适，有些掉价了。奈何原配的是高帮皮鞋，那家伙黑漆漆的非常光滑、非常亮堂，新鞋子的鞋面能当镜子用。这样的鞋子肯定不能带到85年，连县长都穿不上这样的皮鞋呢。所以，杨建设就用了低调又耐穿的儿童劳保鞋。为了买到这个鞋子他也费了不少劲。劳保市场上的劳保鞋都是给大人穿的，小孩没有穿这种鞋子的。放在19年，这鞋子掉价。还是沙伟给他在网上捣鼓回来一批，让他可以带回85年。在85年，这鞋子是明星。现在不少孩子穿的还是奶奶亲手纳鞋底、妈妈亲手缝鞋帮然后得到的老棉鞋呢。这样一套套衣服鞋帽放出来，小孩们炸翻了天，嗷嗷叫着往前窜：“是一套成品衣裳，不是一匹布，是供销社里那样的成品衣裳……”“我还没有穿过成品衣裳，队长叔，真发给我们吗？”“队长，俺们有没有？俺们没去上学，没有鞋子吗？”杨建设招呼着家长们带孩子排队，说道：“都有，咱队里的孩子一人一身，来，按照高矮个来排队……”家长孩子还在闹腾：“这衣服好，上面那是什么图啊？咱们没见过，看着挺威风呀……”“那鞋子挺好，我摸摸，嘿，什么布料？真结实，这个鞋底好，没见过这么软和的鞋底……”“哎你看，快看看，人家鞋子里头连鞋垫子都有，真好……”大队委门口闹腾腾，就跟开水沸腾了一样。杨家广拍下烟斗发出‘砰’的一声响，出门阴沉着脸说：“娃娃不懂事，你们大人也不懂事是不是？”“过来领个东西，闹腾什么——叫人家领导看笑话！”在屋子里忙活的杨建设听到后面半句话有些疑惑。叫哪个领导看笑话？然后他往外一看。坏了！来了不速之客。黄国强！黄国强、吴成才都来了，来了五个警察。他们站在人群外好奇的往里看，想从人缝里看看让社员们欢欣鼓舞的衣帽却没看到。杨建设头皮顿时有些发麻。奶奶的。领导们怎么来了？领导们这下子一眼看到这些衣服鞋帽了。社员们好糊弄，这领导见多识广可不好糊弄。果然！随着社员们领着孩子站好队，门口露出地方来，黄国强等人就进来了。他们看到桌子上的衣服，当即一惊。黄国强下意识的说：“呀，这不是五大叶吗？哎不对，不是五大叶，这看起来比五大叶漂亮呀。”“什么是五大叶？”前排的社员好奇的问道。吴成才说道：“是军装，81年给咱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士们配备的军装，上面就是这样一个个的颜色块，跟树叶子似的，叫五大叶。”黄国强拿起一件迷彩服摸了摸，疑惑的看向杨建设：“这衣服料子不错，厚实，耐磨！”杨建设把他拉到了一边，小声说：“我一个师兄在国外开气功馆，这不是听说我们队里学校要重启吗？帮我弄了一批衣服过来。”看着他神秘兮兮的样子，黄国强恍然的给他使了个眼色：“没通过海关？”杨建设便顺势嘿嘿笑。黄国强把这些衣帽鞋当成走私货了。这年头刚改革开放，沿海城市和边境城市很乱，走私事宜狂野成风，国家管不过来。特别是鹏城那一带，他们隔着港岛近，几乎每天夜里都有飞艇快速穿梭两地。琴岛的海关也是漏洞重重，漏的跟筛子一样，这边隔着日韩近，更是海上走私的重灾区！黄国强得知真相后没有追究杨建设责任。一点衣服帽子鞋而已，何况也不是用来做生意，是给社员发放了当福利，是为集体谋福祉。他没有追究责任，杨建设这边就要赶紧发放衣服鞋帽了。按照高矮个排队是为了确定大小。结果发第一套的时候就出问题了，前排的是一个叫大栓的孩子的母亲，说：“队长别给这么小的，给我家拿一套大的。”杨建设说道：“你拿大的干什么？大栓穿上跟穿戏袍一样。”妇女笑道：“没事，我回去给他跑起多余衣料就成。”“这孩子长得快，得给他们要大号的衣服鞋子，要不然穿不了一年半载就穿不下去了，这么好的衣服，穿不下去了多浪费。”其他妇女纷纷点头。“一样的钱买大的。”还有人发表高见。杨建设说道：“我还能想不到这点？我准备的衣服都已经大一号了，让娃娃放心的穿。”“你们不用想太远，到了夏天队里会给娃娃发夏装，到了秋天有秋装，到了冬天还有冬装——一年四个季度，娃娃四身衣服！”听到这话，别说妇女孩子们了，连吴成才都震惊：“你们这衣服发的比我们的警服还要勤快啊？”杨建设笑道：“我们生产队还是大集体体制，社员们把一切奉献给集体，这样集体赚了钱，自然要回馈给社员。”“不光是娃娃有衣服，大人老人等一等，等到咱社队企业收入多了，贷款还上了，你们也有衣服，都是成品衣服！”排队的妇女和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倒吸凉气：“啊，还有这样的好事？”杨家广给杨建设使眼色：“你这是干什么？大跃进了！”杨建设说道：“我有数，放心吧，肯定没问题。”“队集体必须得有体制优势，这样社员们才愿意为队集体流汗水、尽心思。”“给社员们发衣服发鞋子发劳保用品不算什么，以后咱队里还要好好搞个规划，要建起食堂、电影院、公园、诊所，要让社员们生活在幸福之中！”大家伙笑了起来。这说的太梦幻了。杨家广一个劲的摇头，很是忧心忡忡：“右倾冒险主义，这是右倾冒险主义啊。”“坏了，队长年纪轻轻，怎么搞起大跃进那一套啦？”黄国强帮杨建设说了个公道话：“杨师傅这一切是可以实现的，以前有个大寨村，现在有个华西村，你们知道华西村吧？”“人家华西村不光管村民吃喝拉撒，还要给村民分楼房、分汽车呢！”这话更让社员们震撼。路子这么野的吗？杨建设把衣服鞋帽发完了，学生们兴高采烈的抱在怀里往家里猛窜。还有的学生跑急了摔倒在地，家长喊：“摔不死你个兔崽子！”“给我慢点跑，磕破了衣裳我再也不给你穿！”黄国强等人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纷纷笑了起来。杨家广请他们落座，给他们倒茶。黄国强摆摆手说：“不用倒茶了，是这样的，我没今天过来是给杨师傅表功的。”“为什么这么早来表功呢？杨师傅待会还要跟你们队里的学生娃一样，今天要去烈士陵园做一个工作报告！”这消息也太突然了。杨建设当场瞪眼：“啊？”黄国强笑道：“你先是协助侦破了杀人碎尸案，又侦破了一起拐卖案和杀人案，先后立下大功嘛，肯定得对你进行表彰。”“正好清明节到了，各地学校向县里各单位申请有功之臣，去烈士墓园做报告。”“你们公社和泽水公社这边不好安排人，正好市里对你的嘉奖令下来了，我们县局就决定举荐你去做这个报告！”“报告已经准备好了。”吴成才把一份文件夹递给他，“黄局的秘书给写的，绝对热血激昂！”他手里一共两份文件夹，有一份是他的。他也是有功之臣，也要去烈士陵园做报告。市里对杨建设的嘉奖令是一张奖状，另外给发了一百元的奖金和一套生活用品当奖品。这些生活用品还挺多，绿铁皮暖壶、搪瓷茶缸、封皮笔记本、公安挂历等等。无一例外，上面都印刷有字样，印了一长条的字：杨建设同志在协助本地警方破案方面有重大立功表现，特此嘉奖。黄国强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的交给他，然后有警察在旁边拍照。杨家广急忙伸手沾了沾水给他抹头发。把他头发抹的跟老母牛舔过的小牛犊子头顶似的。奖品发完了，照片拍完了，他们一起乘车去往烈士陵园。毕竟是乡镇小地方，当地的烈士陵园布局建筑比较简陋。它背靠一座土山，一圈红砖墙围起了陵园，里面主体是墓地，陵墓错落有致的沿着山丘分布。在平地上有几栋小房子，这是守墓人宿舍和仓库。为了便于祭祀，墓地前面是个操场，整体东西走向，泥土地上栽了一圈红砖头做标记，圈起来的是运动场，外面一圈算跑道。在操场前端位置有一座纪念碑，大约三米高度，是普通岩石材质。上面的字是复制了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名句：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守墓人骄傲的给他们介绍：“各位领导，别看咱这陵园在小地方，可咱的家伙事都是正经好东西。”“就说这块纪念碑刻字的碑心石吧，为了避免字体整体形象受到石材分割，影响美学效果，这碑心石特意选用了一整块石料！”“这点跟首都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一模一样，而且你们有所不知，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心石就是从咱琴岛运送过去的！”“说起来，这块碑心石跟首都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心石出自一个矿区呢！”这事杨建设早就知道了，他第一次来陵园参加悼念活动的时候，就听守墓人讲解过这个典故。毕竟，这也是本陵园内除了烈士们英勇就义往事之外，唯一值得讲解的东西。他们等待着学生们的到来。然后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戴着红领巾的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步行来到烈士陵园，来为烈士扫墓，再接受一次革命教育。不管学生还是教师，表情都非常肃穆。主要是教师监管有力，但凡有人打闹嬉戏，教师上去就是一个左正蹬，一个右鞭腿，一个左刺拳！保管把学生打的服服帖帖。这年代教师打学生那是天经地义，打了以后，家长还得道谢呢。当然，大多数的学生不用教师监管就表情肃穆。这个时候在小学生的心目中，祖国和人民就是一切，他们唯有一个信念，那便是长大以后要把自己的力量贡献给国家和人民，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小学生们列长蛇队、举着红旗进陵园，有的还唱着国歌或者军歌。他们脸上的表情让杨建设恍惚。纯真、坚定，眼神热情，炯炯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