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设一回来，整个小杨家都活泛起来。他这一通广播更是让全队社员的心思活络起来，大清早的顾不上吃饭了，纷纷赶来大队委办公室。家旺娘来的最快，她那两只三寸金莲小脚如今出奇的有活力，嗖嗖嗖便赶进了办公室。杨家广从窗口看见了，叼着烟袋锅哈哈笑：“老婶子，你看你，都说你现在腿脚不灵变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你这腿脚还灵便的很。”家旺娘心情好，便配合着开起了玩笑：“我这双脚呀，奇怪着哩。”“平日里没有个正事，它们都是干裂口子，疼的不敢下地。可要是来了正事，我照常走路能赶得上个好汉子。”“要是小鬼子又打来了，需要我去给咱八路通风报信，那我翻山越岭能赶得上小鬼子的侉子摩托车！”跟在后面赶来的杨狗牙说：“老奶，今时不同往日，咱在刚建国的时候就能跟以美帝为首的联合国军打的不相上下，何况对付个小鬼子？”“咱现在又有原子弹又有氢弹，听说国家还在研究中子弹呢！小鬼子要是真敢来侵略咱们，哼哼，让它们全岛下个胖子雨！”大家伙笑起来，家旺娘也跟着笑，但笑的时候双眼一个劲的在办公室里扫荡。没有看到粮食呀！杨建设猜出她的心思，说道：“老奶，别着急，粮食都还在船里，等会咱民兵队长来了，让他负责带人去搬粮食。”杨家广一听这话急迫了，他起身拎起挂在椅子靠背上的棉大衣说：“还等什么爱国？我带人去搬粮食！”说曹操曹操到。杨爱国吃着一个烤地瓜来到办公室，说道：“我在外头听见谁叫我来着？”杨建设说道：“都在叫你，你赶紧吃，吃完去我家船上搬粮食。”“也不光是粮食，那船上东西挺多，你都给搬下来吧，还有烤炉还有香油调料啥的呢。”杨爱国是个急性子。他一听杨建设又带了粮食回来，顾不上继续吃地瓜了，扯起一张报纸将地瓜一包放在桌子上，领着杨狗牙就往外走。杨学文连连摇头：“我这报纸还没看呢，你竟然包地瓜，暴殄天物，你这是暴殄天物啊！”码头上有几个汉子准备结伴出海作业。听到杨爱国说要搬运粮食，这些汉子立马从自家船上跳下来干活。小杨家人丁少，全队团结一心。尽管现在已经大包干了，可大集体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年，队集体的概念已经深入社员们骨子里，生产队有事，社员们就觉得是自己家里有事。何况，这次搬运的粮食还是给他们家里准备的呢。全队现在没人不知道，杨建设为了社员们能过个好年，拉下脸皮动用了父亲的关系，去找城里的老领导讨好处，用过期粮票给社员们兑换粮食。这次带回来的粮食多，大独轮车一车能拉七八百斤的粮食，他们来来回回拉了二三十趟！家旺娘看到这一袋袋的面粉后激动不已，迈开小脚上去便拉开一袋子看了起来。袋子打开，里面是雪白细腻的富强粉。杨建设看账本，说：“老奶你家的面粉是四百一十四斤，另外领导还给咱补了钱，不过这个钱要走对公账户，要等着信用社审批，然后我去信用社提钱才能拿到手。”老百姓把粮食视为命根子，正所谓家中有粮，心中不慌。只有经历过饿肚子生活的人才知道粮食的重要性，而家旺娘他们这些老人都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在他们眼里粮食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了。所以家旺娘看到这一袋袋的富强粉以后都忘了钱，哆嗦着嘴唇说：“有、领导好，领导好啊，有粮食，能给粮食就行——都过来看看，这是上好的富强粉！”杨建设说道：“对，都是上好的富强粉，一袋子是一百斤，老奶你家是四袋子然后再散称个十四斤。”一听这话，家旺娘蹲下抱住了一袋子面粉。此时办公室里头已经挤满了人，大家伙一听家旺娘能分四百多斤白面粉，纷纷露出羡慕表情。有人当场便盘算起来：“一斤面粉能出一斤半大馒头，他娘的，家旺你家一下子有了六百多斤的白面馒头。”陈桂叶说道：“不年不节，谁舍得做白面馒头？掺和上地瓜面、玉米面做馍就行。”“一斤白面能掺二斤玉米面，能做出五斤干粮来，这面粉够吃好几年呢！”杨家旺两口子挤开人群挤进来，开始往外搬粮食。家旺娘挺直了腰杆说：“这四袋子面粉给我搬我那屋里，散装的小苗带回家，今天咱就和面蒸馒头，晚上吃白面馒头！”“行。”苗玉孝笑嘻嘻。家里有了粮食有了钱，婆媳关系为之缓和：她得顺着婆婆的意思来办事，然后从婆婆手里往外抠出点粮食来。杨建设继续看统计报表，说：“下一个是大全叔家里，大全叔家里有一百二十斤面粉。”杨家全笑的合不拢嘴：“好、好啊，嘿嘿，家里前两年好不容易攒了四十来斤面粉，菊香生了娃请客全给造了。”“前些天我家老婆子还骂我净干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孬事，菊香坐月子都吃不上白面馍和面条。”“这下好了，这下子家里宽绰了，往后让菊香天天吃面条！”今天除了要发粮食还要发食用油。但不是所有人都发，是给社队企业的员工发福利。这事他之前在郭爱华家里吃早饭的时候就说过，现在郭爱华已经加入了社队企业。另外还有杨大宝也加入了，大队委的几个干部则天然属于社队企业编制。杨建设给大家伙准备好了大豆油和香油。大豆油是一人两斤，香油是一人半斤。留在办公室还没走的社员们一听便眼热了，纷纷嚷嚷着也要来社队企业上班。杨建设提醒他们说道：“来咱企业上班，那以后就属于工人了，不能再随意回家忙活自己的活，得老老实实的上班！”“这就跟以前大集体时候上工一样嘛，我们都懂。”杨大兵急切的说道。“对，都懂，大集体上工是赚工分，进了企业是拿工资、发福利。”其他人也点头。杨建设说道：“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个工资需要定岗，它是这么拿的——”“每个工人工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岗位工资，这是死工资，一部分是绩效工资，这算是属于奖金吧。”“就拿郭爱华和杨大宝两位同志的鸡蛋灌饼工作来算，他们以后的岗位工资都是三十元钱，只要到岗出摊就有这个钱。”“另外则是绩效工资，要看他们卖出去多少鸡蛋灌饼，一个鸡蛋灌饼可以提成一分钱，一天平均能卖一百个鸡蛋灌饼，那到了月底就是六十元钱收入！”杨学文说道：“这叫多劳多得、按劳分配，可不是跟以前队集体时候吃大锅饭一样。”社员们对这个收入很是满意，便纷纷要求加入社队企业。杨建设提钱准备了合同，谁要加入企业那就来签字画押。办公室里搞的热火朝天。要加入企业当工人的社员们推推搡搡，摩肩擦踵。杨家广这边还挺担心的，说道：“队长，咱企业一下子这么多人，哪能有足够的工作和岗位来进行分配？”杨学文也赶忙点头：“对、对，队长，这个企业不是人越多越好。”“岗位足够多的话，人多属于人多力量大；要是没有岗位没有效益，这人多就是嘴巴多，每一张嘴巴都要吃饭呀，能轻松吃垮一个集体的！”杨建设笑道：“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没关系，咱社队企业有足够的岗位来安置。”这次他又带回来三个肉夹馍烤炉，找人简单培训即可烤出馍来。到时候有了馍、卤了肉，那肉夹馍生意便可以做起来了。一个肉夹馍摊子还是两个人来搭档，这样便可以安排六个人。其他人杨建设则直接投放到海上去。靠海吃海，他得好好利用海洋资源。社队企业好福利。签名之后就有食用油分到手，相当于是签字费了。社员们拿到已经分装好的大豆油和香油是眉开眼笑。你打开瓶盖闻一闻、我打开瓶盖看一看，很快，办公室里都是香油那浓郁的芳香味了。杨大宝嘴馋，拿到香油后赶紧打开盖子先在瓶口舔了一圈。杨家广跟他开玩笑：“少喝，要不然蹲下起不来！”众人听到这话便纷纷笑起来。这话诞生于龙旺公社里一桩趣事。大约是刚进入七十年代的一个冬天，县里征集龙旺公社的劳力到五十里地以外的一条河里清淤，时间是二十天左右。当时这种工程每年都要有，人员参加多、规模大，每个生产队都要出一支队伍，还要成立炊事班负责伙食。小杨家人少，就跟隔壁的林家坳搭伙组了个队伍，一共组成了一支有五十个人的队伍，并成立了一个三人的炊事班。碰巧那一年，炊事班有一个人超龄免除了河工任务，需要再找个人顶上，然后林家坳队里的壮汉钱六斤便抢先举手毛遂自荐。这个钱六斤身大力不亏，人也实在，是个干河工的好劳力。可他能吃，嘴巴壮、肚子大，他想去炊事班是想多吃口饭。考虑到钱六斤每年上集体的工都出大力了，属于有功之人，他今年想要进炊事班，那杨家兴和林家坳的生产队长林大江便勉为其难的同意了。不过钱六斤太能吃，两位队长还是一再嘱咐炊事班另外两个人，一定要管好东西、看住钱六斤，不能让他胡吃海塞。上河工后的开始几天还好，钱六斤包了重活累活，又去砍柴又来烧火，很老实。过了三四天后，钱六斤开始动嘴了，比如炒菜的时候，负责掌勺的师傅刚把本来不多的肉或者鸡蛋放进锅里炒，他便伸手到锅里抓一块放进嘴里，不管生熟，吃了再说。掌勺的师傅阻止也不管用，他身大力不亏，动作快，另外两人压根挡不住他。然后在这个背景下，那年炊事班为了大家吃的好一点，还特意买了一瓶香油，如果是不放肉的素菜，便会彺菜里滴几滴香油，增加菜的香味。钱六斤最惦记的就是香油，他家里头常年是吃不到香油的。掌勺师傅知道这回事，暗地里多了个心眼，每次做完饭都会把香油瓶子锁进橱子里，防止钱六斤偷吃。过了几天一个早上，掌勺师傅发现香油一夜之间没了，便问钱六斤怎么回事。钱六斤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你的厨子锁那么严实，谁能偷出来呀？指不定是老鼠钻进去喝了呢。那年月有运动，侵吞公家财产是大罪，很严重的，一个不好要拉出去批斗。上河工的劳力们每天就靠那么点香油来提提滋味开开胃，这香油被人偷了，他们肯定不乐意。掌勺师傅跟他们说：不用急，这香油没了就算了，就当看热闹了。劳力们对这话大感疑惑，丢了香油怎么就成看热闹了？当天早饭还没吃，热闹就出来了——钱六斤在河边的一条沟里蹲了快两个小时了，几次想起身提裤，不到几秒，又赶紧脱裤蹲下。原来，钱六斤凌晨的时候找了一根麦秸秆，伸进香油瓶子里全给吮吸进了肚子，弄的整个肚子里的肠胃都是油光水滑了。这样他肚子里存不住东西了，吃了东西就自然下滑，拉得他提不起裤子。这事让劳力们真是看了个大热闹，为此上河工的工地上还传出来一句歇后语：钱六斤喝香油——蹲下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