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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谁在此山中
作者:倒悬山剑气长存&修改:Rscjegd  | 分类:玄幻  | 更新时间:2025-11-14 08:3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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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铺着烛火,青玉的地砖上晕着一层层微红光亮,它们跳跃在宫殿中,洗去了屏风的花色,更显清冷寂寞。裴语涵一身宽大的衣袍,斜靠在书案的木椅上,衣袖松松垮垮地垂下,漆黑的长发落到地上,与夜同色。她将书翻了一卷又一卷,心却始终难以平静。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现着那一日的场景。最后混乱的场面里,她听不见林玄言的声音,他的唇语却在记忆的画面里不停地放大。「在寒宫等我,等我回来。」她其实也很明白,自己不能离开寒宫,自己走了之后,小塘他们处境便会很危险,若是一同死在北府,剑宗一脉便可能彻底断绝世间。或许冷静下来思考,她的确应该回来,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她热血上涌,能想到的,便只有不顾一切。可是纵然明白所有的道理,她依旧觉得悲伤。为什么自己不能陪他出生入死呢,为什么落水之后先救的要是自己呢。雪未消融,黑暗再次降临,长夜无比寒冷。她合上眼,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对我好,但是不用对我这么好啊。」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敲门声响起。裴语涵起身推开了门。俞小塘站在门口,他们在裴语涵开门之后便跪了下来。裴语涵微惊。俞小塘泣声道:「拜见师父。」裴语涵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吧,下着雪呢。」俞小塘不肯起来,道:「徒儿是来给师父认错的。」裴语涵更不解:「有什么错的?」「徒儿喜欢师弟,擅自灌醉他,和师弟上床了,没有告诉师父,这是一错。」俞小塘认真道。裴语涵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我们都知道的,没关系的,师父很为小塘感到高兴。」俞小塘继续道:「那日见师父被那忘恩负义之徒折辱,弟子未敢出手相助,这是二错。」「……」裴语涵扶额道:「小塘你误会了……嗯……可以别提这件事吗?」俞小塘哦了一声,继续跪着,「那忘恩负义之徒抛弃师父带着陆宫主私奔了,弟子却无法替师父出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一天比一天伤心,一天比一天消瘦,这也是弟子的错。」说完之后,俞小塘的身子终于软了些,却依旧跪着:「师父,你答应让我嫁给三师弟吧,这样我就不用天天想着三师弟了。」裴语涵听着听着,眼睛微微湿润。她将俞小塘扶了起来,拥进了怀里,轻声道:「小塘很好,师父不责怪你,是师父的不好。师父答应你,以后师父会和你三师弟一起陪你的。」「嗯。」小塘的声音也微微哽咽。裴语涵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他除了是你的师弟,以后还是你的夫君,你不会感觉很奇怪吗?」小塘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不会不会……反正师父也和我一样。」裴语涵揉了揉她的脸,俞小塘乖巧地靠在了她的怀里对俞小塘说:「等会你去把赵雅也喊过来,我与你商量一些以后的事情。」月光洒了下来,落在了碧瓦墙言下。裴语涵看了一眼许久未见的月光,轻声道:「小塘乖,师父不伤心了。」俞小塘望着师父的脸,脸上泛起了柔柔的笑意,接着她认真道:「师父一定要振作呀。」「嗯。」她忽然有些后怕,如果自己随着林玄言一同去了北府,这些还未真正长大的孩子们应该怎么办呢?她心里终于释然了许多。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依旧冲动地像个孩子啊。既然我如今留下来了,那就让我做你们的伞吧。那一天之后,裴语涵又开始认真地读书,采药,观月,听雨,练剑,练剑,不停练剑。她觉得自己的剑可以更快更锋利,直到可以将邵神韵的精纯妖气斩碎。可是要练多久呢?十年还是更久?……冰冷的地砖上,陆嘉静长发散开,趴在林玄言的胸口,呼吸微弱。林玄言睁开眼睛望着天。天花板像是高的永远没有尽头,越往上越是迷雾一般的黑色。林玄言确认了此刻自己的处境。他们在一个半封闭的密室里,周围是暗灰色的墙砖,嵌着鱼唇形的长明石灯。微弱的灯火点缀在路上,一列而去,像是无数漂浮的星辰。这里灵气充裕,很适合修行。但是林玄言总觉得有些心虚,似乎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望着自己。林玄言起身,扶正了陆嘉静的身体,陆嘉静脸色微白,淡色的嘴唇紧闭着,她身上依旧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将她窈窕而婀娜的身段更衬得惊心动魄,那淡青色的裙摆间还透着些肉色,绝世美人湿身倒在自己怀里,深青色的长发半干地披着,透露着阵阵芬芳。林玄言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是看着她安静而精致的容颜,她黛色的柳眉纤丽清秀,长长的睫毛似也被淡烟熏过,将女子的秀靥称得更加迷离淡雅。她靠在自己身上,饱满的酥胸柔软地压在手臂上,触感极好。林玄言又把她的身子向自己这搂了搂,法力悄悄运转,替她慢慢地蒸干衣物。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修行者也进入了北府。只是在睡梦中,他总是不停地想起昏迷前的画面,看见裴语涵离自己远去,那双如坟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比海水更加苍凉。陆嘉静终于悠悠转醒,她看了看林玄言,又看了看自己还未干透的衣服,她没有去问这是哪里这种问题,只是问:「还有其他人进来吗?」林玄言道:「目前没有。」陆嘉静道:「还是要小心一些。」「嗯。」陆嘉静缓缓用法力蒸干自己的衣物,她身子很是虚弱,看着林玄言道:「你很内疚吗?」林玄言认真道:「陆姐姐不怪我吗?我送走的是语涵,让你来陪我淌这趟不知死活的浑水。」陆嘉静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林玄言想了想,咬着嘴唇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陆嘉静道:「出生入死这种事我们比较有经验。」「嗯。谢谢静儿。」林玄言道。陆嘉静睫毛不经意间颤了颤,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沉默了一会,陆嘉静忽然道:「这里很适合修行。」林玄言道:「这里不安全。」陆嘉静问:「既然不为修行,那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林玄言道:「传说中北府藏着圣人的宝藏,时逢北府开启,我便情不自禁来看看。」陆嘉静自然知道这不是真话,轻哼了一声,问:「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林玄言指着前方火光微明的道路,轻笑道:「还能怎么办?我们只有这一条路。」陆嘉静忽然说:「我有些担心语涵。」林玄言道:「只要她留在寒宫便不会出事。」陆嘉静又问:「那南海上的那场战斗呢?你觉得结局会怎么样?」林玄言道:「那场战斗的结局很可能便是此后天下几十年的格局。无论谁赢,人间都不会安宁。」狭窄的石道上响着轻声的脚步。林玄言和陆嘉静一起走在这条几乎望不到头的石道上,变幻不定的灯火映照得脸颊明灭。陆嘉静时不时用手指在墙上划下标记,防止自己绕了个圈犹不自知。但是不似他们想的那般,这并不是什么鬼打墙的邪术,在行走了很久之后,他们来到了道路的尽头,那道路就像是茎干上绽放出的花,四通八达地通往不同的方向。而每条道路能望见的景象都不一样。第一条道路上奇花异瑞盛放,珠光宝气铺满。第二条道路上,隐约有水声鸟语,渔歌猿啼,第三条道路上有美人歌舞,彩带飘飘,林玄言在所有路口望过,陆嘉静用青莲之心一一探照,同样看不出什么端倪。「走哪条?」林玄言问。陆嘉静指着第二条道:「这条吧。」林玄言道:「我觉得不妥。」陆嘉静冷笑道:「你想走美人环伺的那条?」林玄言很识趣地摇头道:「我有陆姐姐一个美人就够了。」陆嘉静懒得理他,一朵青莲浮在身前,她朝着第三条道路走去。林玄言愣了愣。陆嘉静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还不跟上?」林玄言乖乖地跟了上去。走入第三条道路之后,那些原先看见的美人却都陡然不见。周围终归寂暗。而那墙壁之上,却出现了许多雕花精美的美人壁画。他们看着壁画一路走去,壁画之上,有绝色女子怀抱琵琶,随着骆驼商队在沙漠穿行,风沙扑面。有女仙降妖除魔,飘飘的衣裙下踩着骷髅的头骨。有女剑客与恶蛟搏杀,鲜血铺满江河。有女子落笔作画,花木皆脱离纸张扶摇而上。有神女落石生山,化作天堑。亦有道姑仗剑缓行,将山峦辟出道路。一路走去,陆嘉静也不禁心驰神往。那些瑰丽的画像与人等高,只是所有人皆未点睛,雪白的眼珠看上去死气沉沉。但是林玄言却有种错觉,若是让她们都点上眼睛,她们便会自画卷中走出。「这些可能是传说中的明隐壁绘。」陆嘉静回忆起一本古书上的记载:「传闻中明隐绘卷上的人物都没有眼睛,但是若有善画者为他们点上眼睛,他们便会从画卷中走出,从此效命于点睛者。」林玄言啧啧称奇。陆嘉静好奇道:「这幅绘卷上可都是绝世美人,你不想为她们点上眼睛,这以后的日子多快活啊?」林玄言一本正经道:「见过了陆姐姐这般的国色天香,谁还会去看那些半真半假的庸脂俗粉?」陆嘉静嘴角动了动,她强忍着笑意别过头,冷冷道:「算你识相。」走过这画卷之路后,又出现了三条分岔路口,那些路口同样意象纷呈。稍一犹豫后,陆嘉静选了其中一条。而此后,又有越来越多的道路选择出现在了面前,陆嘉静也懒得去选择,便靠着最右边,一条路走到黑。林玄言也看不出北府的端倪,也不明白这些壁画的意义究竟在哪里,难道只是因为北府的主人喜欢绘画?陆嘉静的手轻轻摩挲过壁画,她仰起头,望向了黑漆漆的上方。忽然之间,她向后退了退。壁画的上方,有异响传来。林玄言下意识地走到了陆嘉静的身前,同样抬头望向了那个方向。一个漆黑的影子如蜘蛛掉落般从天而降,林玄言下意识地斩出一道剑意。接着肋骨被斩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具尸体被拦腰斩断,腥味扑鼻而来。林玄言和陆嘉静面面相觑。林玄言首先蹲下身,翻动了一下他的衣物,随着尸体生机的彻底流逝,一块原本藏在识海之间的令牌从眉心挤出,林玄言取出那块苍黄色的令牌递给陆嘉静,陆嘉静看了一眼,说:「这是皇族的供奉隐修。」林玄言粗略地看了一眼尸体被斩切的位置,道:「他已经死去好几个时辰了。」「有其他人进来了?」「嗯。可能是很多人。」林玄言猜测道:「可能我们进来之后会被分散到不同的角落里。而我们是抱在一起的,所以来到了一起。」陆嘉静重新打量了一遍尸体,更觉心惊,那具尸体甚至毫无还手之力,是被一击毙命的,那杀他之人该有多强?林玄言却道:「他可能是睡梦中被杀死的。」「为什么?」「静儿,你不觉得这座北府很古怪吗?」「你指的那方面?」「你对我出一掌。」林玄言道。陆嘉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对着林玄言拍出一掌。林玄言以同样的法术拍出一掌,两掌相撞,正好消弭。陆嘉静的神色也古怪了许多,她望着林玄言,咦了一声,道:「怎么会这样?」「先前我斩出那剑的时候,便感觉自己的力量弱了许多,现在看来,在这座府邸之中,所有人的力量应该都被压制到了同一层次。」林玄言道:「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座北府只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面甚至没有设置任何陷阱,而唯一的危险,便是一同进来的那些人。」林玄言继续道:「而这座北府又自成了一个小世界,拥有自己的规矩,无论你在外面有多强,进来之后便被统一划分了力量,要走到更深处便代表着要杀死路上遇到的其他人,而同境杀人又绝非什么轻易的事情。」陆嘉静恍然大悟:「这才是浮屿对邵神韵最大的杀招?!」林玄言也微惊,在陆嘉静的点破下,他也想通了这点,神色幽幽,最后轻笑道:「可她偏偏没有进来。」陆嘉静问:「你很高兴?」林玄言微微生气道:「你这么捕风捉影干嘛?」陆嘉静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那朵青色莲花绕着她周身飞舞,似是那些灯火找不到的黑暗。他们行走的速度放慢了许多。他们摸索着墙壁向前缓缓走去,而道路的尽头则是一扇石门。此处已经没有长明灯的灯火,周围是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陆嘉静的青莲散发着微光。林玄言用手推向石门。不和谐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小心!」在石门打开的一刹那,陆嘉静忽然疾声低呼。林玄言似是早有防备,在石门那头扑来一阵气浪之时,林玄言已经出指,指出如剑,点破气浪,他身形微微后退,石门后头潜伏的那人已经逼仄而来。一时间拳风的乱流充满了整个空间,墙壁上长明灯吞吐不定,似是已摇摇欲灭。陆嘉静很快反应过来,身子同样迎了上去,青莲破识海而出,朝着黑暗中偷袭的那人刺射而去。对方似是没有料到来者有两人,向后微退。在短暂的仓促之后,林玄言的化指为掌,与其砰砰砰地撞击了几下,两者势均力敌地缠斗片刻,交错分开了数次,而那黑影虽然难敌两人,但似是犹不甘心,在仓促撤后之后,身形便隐匿在了黑暗之中,收敛了气息,似是在为下一次的杀招伏笔。而他却未能如愿,在退后之际,青莲便已经循着气息追逐了上去。林玄言看着青莲在黑暗中划出的轨迹,身子也越过石门追了上去。黑暗之中,道法碰撞也如蜻蜓点水,一触及去,擦不出丝毫的火光。那黑色则像是凶兽的巨口,择光而噬,连陆嘉静的青莲都渐渐暗淡。甬道之中,那人的身影贴着墙飞速退去。林玄言紧追不舍。在这种境遇下,他绝不会放虎归山,为了他们的安全,他们或许要杀死所见到的每一个人。一路的追逃之中,他们又互换了好几次招式。林玄言能感觉到,那人在与自己交手之前便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不远处亮起了微明的光。那条漆黑的甬道已经过去,长明灯的火光再次照亮,那人在黑暗中渐渐隐现出模糊的轮廓。对方似是也清楚,若是过了这条甬道,或许便再也没有反杀两人的机会了。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嗡鸣。林玄言和那人的身形撞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他们拳脚臂肘之间又相撞了数十次。最后瓷器碎裂般的声音响起,似是有什么道法在他们之间崩开,两道身影同时倒飞了出去。稍晚一些赶来的陆嘉静扶住了林玄言的身子,然后对着那一处出了一掌,青莲随之穿刺而去。林玄言稳住身形之后,再次如狼般扑出,又几次的撞击交手后,对方渐渐不支,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对方比自己稍矮,所以钳制起来不算太过费力。林玄言推着那身影一路前行,对方的伤势显然又加重了许多,虽有挣扎却无法摆脱林玄言的控制。砰得一声。那人被推到了墙壁上,痛哼一声。石墙上鹿头铜灯洒下了光。正当林玄言将其按在墙上,准备迎面一拳之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隔着微黯的火光,两人对视,皆是一惊。身后赶来的陆嘉静同样也愣住了。林玄言看着那张清秀却有些苍白的脸,惊诧道:「怎么是你?」灯火下少女的瞳孔清澈而幽邃。她嘴唇也没有血色,发丝凌乱地贴在侧靥上,胸膛随着急促的喘息声起伏着。她衣衫微乱,那束着后发的发带也几乎要断裂了。少女见到了林玄言,盯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说了句『放开我。』然后便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林玄言抱住了向自己倒下的少女,他下意识地望向了陆嘉静。短暂的错愕之后,陆嘉静便笑意趣味地看着他,道:「没想到你还挺讲信用的。」林玄言愣了愣:「什么?」陆嘉静道:「你说过以后见她一次就打她一次,还真打了啊?」林玄言想了想,觉得真是一语成谶。他看着怀中昏睡过去却依旧蹙着细眉的少女,无奈道,「那当然,修行者以诚信为本。」「接下来怎么办?等她醒?」「陆姐姐,我也有些累,我能晕一晕吗?」说着他也往陆嘉静的胸膛靠了过去。陆嘉静托住了他的背,淡淡道:「不能。」南海之上那场战斗已经渐渐地来到了尾声。明艳的光一束束地刺穿厚重的层云,与阴暗的海面贯穿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鼎立在天地之间。那些深海的飞鲸也纷纷浮上海面,挥动巨大的双鳍,游曳在阴暗分明的世界里,扶摇着搅上那云海上方。邵神韵发带破碎,凌乱的长发散在肩上,随着海上大风狂乱舞动。她大袖飘摇,同样灌满了长风,风从衣袖破碎的缝隙漏出,将衣袖的裂缝越撕越大。承平不知所踪,殷仰负伤而走。她望着滔滔海水,沉思不语。接着她向着殷仰负伤而去的方向掠去。她知道北府是一个怎么样的陷阱,所以承平看似仓惶遁逃入北府的时候,她没有追进去。她知道浮屿也是一个陷进,但是浮屿的建立是她被封印以后的事情了。所以她还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到底在浮屿留下了什么等着自己。而她眼中的那些蝼蚁涌向了北府,她也全然不在意。海风呼啸着卷起浪潮,游曳在天地间的鲸鱼发出声声呜咽。殷仰已然破开云海来到了浮屿。雷泽之上,神王宫中,大门洞开。殷仰甩袖而入,衣袖间躺着鲜血。他身负重伤,眼神却炙热无比。在这一战中,他终于看到了阴阳道的局限,那些跃动在他体内的情欲弦线散布天地,感受着世间最微弱最细致的波动。在识海里,他把这一战中的感悟一点点分化,蚕食,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便可以再做突破。只是他如今太过虚弱了。他知道邵神韵已经追了上来。而浮屿之上,数万修者,无论修为高低,都已离开洞府,来到了浮屿的中央。他们围绕着一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法阵,法阵的四周,是一个传统的五芒星图案,图腾在地上勒出深深的沟壑,其间绘着玄妙的龙纹。而法阵的最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洞窟之中,无数细密的白色气状小球涌泉般向上喷出,那不算巨大的垂直洞窟里,像是藏着无穷的力量。这原本是浮屿的禁地。此处方圆百里皆是一片荒芜废墟,苍天古木都呈现枯死的灰色,仿佛只要手轻轻刮蹭,便会有灰烬抖落。那些虬龙般盘绕的荆棘藤蔓也带着死意,废墟之间还见到许多尸骸,那些苍白的骨头坚硬无比,万年的风沙也未能使它们销去颜色。殷仰回到神王宫之后,取出了那比仙平令更高阶,象征浮屿至高权力的令牌:神王令。神王令一出,那些汇集在废墟之境的数万修者便会一同吟唱,然后会有惊天一击自浮屿落下,哪怕对方是邵神韵,也极有可能在这一击中神魂俱灭!邵神韵来的很慢,她似乎也在途中修整,积蓄力量。殷仰犹豫片刻之后,转身来到了圣女宫。地牢中的苏铃殊彻底脱力了一般,手腕虚弱地垂下,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像是受伤的云雀,无力地伸展开羽翼,却再也无法挥动。「我该叫你夏浅斟还是苏铃殊?」殷仰问。「随你。」殷仰道:「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交出神魂分化术,二是与夏浅斟一同堕入幻境,生生死死不得超脱。」「二。」殷仰摇头道:「你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夏浅斟了,为何还要执迷。你现在不是,哪怕将来长大以后,也不会是第二个她。」「我道心坚忍,莲心未凋,你能如何?」殷仰捂着胸口咳嗦了一阵,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他走进牢门,解开了束缚在苏铃殊身上的枷锁。苏铃殊摇摇欲倒,她清瘦了许多,一身衣衫便看上去更加宽大。「我带你去见夏浅斟最后一面吧。」殷仰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或许从此以后,她便是浮屿第一个通圣境的女奴,而你也难逃一劫。」苏铃殊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殷仰轻轻笑了笑,「曾经只是为了泄一下自己的私愤,顺便测试一下那本金书的力量。而如今……咳咳咳」「而如今,我已经没有太多念头,只是想把这些事情做完。」殷仰缓缓道:「若是他出关回来,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变成了人尽可夫的女奴,而他修为尽失,一无所得,会不会很有趣?」「殷仰你这等心性如何成就得了大道?」苏铃殊的声音冰凉而缥缈,像是人间的落雪。「你就这么确信叶临渊会失败?万一他真的悟得大道了呢?」殷仰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说过,以我的心性难成大道。所以这本就是一场赌博罢了。况且……」「以那把剑的神性,哪怕时隔万年,又如何愿意再让第二人握在手中,即便那个人是叶临渊。」苏铃殊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你早晚会一无所有。」殷仰回过头,他的面容带着一种病态的美,他看着她,苏铃殊只觉得他眼神恶心至极,却又无可奈何。殷仰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很难受?」苏铃殊别过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愿说话。殷仰轻轻笑了笑:「如果这就受不了了,那以后你的日子只会更生不如死。」圣女宫的深入,那处被封印的石室之中,夏浅斟静坐在水帘之间,一身衣裙被映成了水绿,如翡翠雕成的美人像,而她容颜安静,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三千青丝长长地垂落到了水池间,散如海藻。苏铃殊隔着水帘望向了她,竟恍若隔世。而穹顶之上,刻画着无数星象。其间有一本金色的古书缓缓翻动着书页。那是撑起了那个幻境的力量源泉。殷仰的弦线自周身无规则地散布而出,那些弦线搭上了夏浅斟的身体,他握着苏铃殊的手腕,轻轻向前踏了一步。一步之后,他们便来到了夏浅斟的幻境之中。他们从高向下远望,整片浩瀚的大陆就像是一副包罗万象的山水画卷。居高临下的视线里,这个本就不真实的世界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遗。那处古老的道馆外,聚集了人山人海,有大修行者,有普通百姓,有皇家的高官,也有魔教中人隐藏其中。所有人都无比关心这一战的结局。……神王宫一片宁静。太古广场上,数万修行者们无人说话,他们聚集在那洞窟的周围,看着其间喷涌出的精纯力量,皆是肃穆。他们一齐等待着神王令颁下。浮屿附近的云海中,那于云浪渔樵的老人划动着木浆,搅动着云浪,无数雪白的鸟鸥自身侧一一飞过。邵神韵来到了云海之外。老人划着木浆缓缓驶过。邵神韵望向老人:「老人家渔樵几载?」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木桨搁在身侧,看着邵神韵微笑道:「算来七百余年。」邵神韵问:「其间风景几何?」老人看着茫茫云海:「上有仙海空明,下有人间繁火,再看百年也不会厌倦。」邵神韵道:「可老先生今天出现在了这里。」老人的声音在云海中载沉载浮:「我一人之香火,不过草间萤光,微末之萍。今日能见妖尊尊容,又是一番慨叹,虽死无憾。」邵神韵缓缓道:「先生能作此想,自然很好。」老人看着她,叹息道:「但老朽仍希望妖尊大人可以止步。」邵神韵摇摇头:「人生一世,若大树飘零。叶栖于高枝,也总会归根,老先生来天上百载,该回人间看看了。」老人挺直了腰杆,神色肃然。「来浮屿百载,我已忘我,甚至连真名都不曾记得了。许多时候,也总想回人间看看,纵使已物是人非。然职责所在,今日不可退。妖尊,请。」邵神韵伸出了手。老人也伸出了手。一只手莹润如玉,一只手布满了苍老沟壑,两手相隔一尺,静静对峙。天地间风云变幻。白云如龙如虎,如亭台楼阁,如罗汉金刚,如世间的森罗万象。许久之后,老人的衣衫越来越轻,手臂空空荡荡地垂下衣袖。邵神韵轻轻一推。老人向后仰去,不知何时已没了气息。他的身影倒在云海里,群鸟拖住了他的尸体缓缓向人间坠去。鸟鸣声凄凄切切,渐不可闻。邵神韵看了一眼云海。浩浩渺渺间,人间的一切都显得单薄而疏离。她收回了视线,登上了那叶孤舟。白云如海,风吹成山。轻舟乘风而去,已过山千万重。浩大的云海随着老人的死去渐渐稀薄。号称万里的浮屿渐渐露出了真容。邵神韵独立扁舟之上,看着高悬头顶的那座天上仙岛,忽然展颜笑道:「难怪浮屿敢对外宣称有万里之壤……原来是圆的啊。」这句玩笑一般的话如雷鸣惊响在浮屿之上。整座浮屿皆如临大敌。………………北府之中一片死寂。在梦里,季婵溪见到了一片深邃的幽谷,幽谷之中只有一条山道,她一个人独行其间,山道两侧皆是张牙舞爪的厉鬼和白森森的獠牙。残月高悬,她肩上挑着那一缕单薄的月光,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恶鬼环伺的山道间,她独行在这条羊肠小径上,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温暖。山道上有许多石碑,她遇碑则停,停复再停。她认真地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懂。她就那样走着走着,反正眼前只有一条路,她不需要做任何的选择。只是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仿佛灌了千万斤的铅。不知何时,她忽然发现身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雪白而模糊的身影,她扭过头,想要努力看清楚他的脸,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大道独行,何来的人相伴呢?那个身影忽然抱住了她,她没有挣扎,身子轻盈地向着道路的尽头飘去。她终于来到了山顶,视野向下望去,是当年自焚灰峰顶向下了望的景色,熟悉而遥远着。她转过身,想去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那一刻,少女蓦然惊醒。少女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倒在一个香软的怀抱里。陆嘉静看着怀中睁开眼睛的少女,“你醒这么快?你之前身体透支过度,可以再多睡一会。”有一瞬她竟然还想继续倒下去再睡会,但是她依然挣扎着想要拖起自己的身子,她抿了抿嘴唇,那苍白的嘴唇终于添了一些血色。季婵溪问:“我睡了多久?”陆嘉静道:“两个时辰都不到。”季婵溪无力地靠在陆嘉静的身上,轻声道:“这么久了啊……”陆嘉静看着少女,有些心疼,“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季婵溪没有回答,轻声道:“我既然选择了修鬼道,这便是我应该承受的。”说完这句话,她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软弱的一面被对手听去有些羞耻,她挣扎着从陆嘉静的怀中翻了出来,背脊靠在冰冷的墙上,渐渐地平复着自己的气息。林玄言也靠在墙上,他闭着眼,不知是醒了还是睡着。季婵溪想了很久,才终于道:“谢谢。”林玄言睁开了眼,轻轻打了个哈欠,“算你有点良心。”季婵溪有些生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到了脑后,取下了那个湛蓝色的破碎发带,随意地塞在了衣袖里。林玄言却不知道为何看到了这一幕,道:“发带已经碎了,还留着做什么?”这是当日他送给季婵溪的发带,其中还带着暗讽之意。季婵溪冷冷道:“你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吗?”林玄言问:“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宿敌,我们不是,我更不希望是。”季婵溪道:“你杀了我父亲。”林玄言道:“可你和他根本没有什么亲情。”季婵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他死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她没有告诉林玄言,她始终忘不了那个飘雪的初冬,母亲死在病榻上,她在母亲的病榻边受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季易天来,那时候她内心无比憎恨,甚至想着有一天亲手杀死这个负心汉。后来她被接去阴阳阁,季易天似是对她心中有愧,便对她百般的好。但是少女始终会回想起那天,她在母亲床榻边跪了一整夜,一直哭到昏厥过去。后来她长大了些,也放弃了亲手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想法,只想着长大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再不与阴阳阁有任何瓜葛。然后她忽然收到了父亲的死讯。本以为自己会平静的少女却一夜难眠,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的双亲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哪怕自己不爱。林玄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很恨我?”季婵溪摇摇头:“我说过,一事归一事,今日你救了我,我自然不能恨你。”林玄言笑了笑,用一种敷衍小孩子的口吻说道:“真懂事。”听到这三个字,季婵溪皱了皱眉头,她侧过头望向林玄言,道:“但是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击败你。”林玄言道:“你没机会的。”季婵溪抿着嘴唇,不解之中有些恼怒:“凭什么?”林玄言道:“因为修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还小,大一些就懂了。”一旁的陆嘉静有些听不下去了,她狠狠瞪了一眼林玄言,然后对季婵溪说道:“季姑娘,我允许你现在去刺他一刀解解气,我看他敢不敢还手。”季婵溪不知道陆嘉静是不是在玩笑,只是认真道:“留到以后吧,现在北府之中尚有其他人,我不应该为了个人的赌气不顾大局。”陆嘉静赞许道:“没想到季姑娘这么明事理。”季婵溪反问:“我看起来很像无理取闹的吗?”“像呀。”林玄言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不知道季大小姐还记不记得,那天比武之后,你来我房间门口,说了一句什么。”季婵溪别过头,如墨的眸子泛着清明的光,她淡淡道:“你继续说。”林玄言看了一眼她暗藏杀气的眼神,微笑道:“我不说。”季婵溪觉得更生气了:“你这么无耻的人,凭什么比我更强?”陆嘉静在吵架的事情上向来很少帮林玄言,她补刀道:“他是外强中干。”季婵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陆嘉静忽然问:“你身上好像有比较严重的伤势,在我们来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季婵溪点点头:“我遇到了几个人,我杀了一个,然后侥幸跑了。”陆嘉静微惊:“北府之中的境界都被压抑在同样的水准,你如何做到的?”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境界的问题,自己也觉得有些心有余悸。”陆嘉静由衷道:“你已经是我见过年轻人里最强的了。”林玄言道:“方才还不是被我抓住了。”季婵溪捏紧了拳头,凶巴巴地望着他,“要不要再打一架?”林玄言果断道:“不打,要打出去打。”季婵溪冷哼一声,懒得接话。陆嘉静在一边沉思片刻,望向林玄言,问道:“之前你曾在天峰关口,你记忆中有多少人?实力强横者又有多少?”林玄言沉吟片刻,季婵溪已经开口了:“一共八十六人,邵神韵过天峰关之时重伤了五十余人,那些重伤者不足为惧,对于我们真正有危险的,大约是三十余人,其中以浮屿的长老为大多数,也藏有一些人族隐修,甚至还有妖族之人为接应邵神韵潜伏其中,很难对付。”陆嘉静粗略计算一下,然后继续问:“那你来到北府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季婵溪回忆道:“那个地方很黑,很空旷,有八条路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我应该是在一个圆盘的地带。当时我预感到那里不安全,便选了其中一条离开。”陆嘉静又问:“那些道路上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比如壁画之类的?”季婵溪摇摇头:“没有壁画。”陆嘉静问:“什么都没有?”季婵溪犹豫了片刻,她修为运转,识海打开,几道雪白的光线自眉心刺出,悬浮着列在身前。那是四柄古剑,剑锷之上雕刻着古意图纹,而剑刃已经朽钝,剑意无锋,看上去随时会折断一般。林玄言微惊,目光一下子黏在了四柄古剑上。季婵溪道:“这是我在那条道路上寻找到的东西。”林玄言认真道:“可以给我一把吗?”季婵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刚刚你敢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林玄言心想报应来的也太快了吧,他尽量用诚恳的语气道:“如今我们是一条战线的,而季姑娘本就不善用剑,如今又受了重伤……”“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季婵溪打断道,她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林玄言,“季姑娘?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喊我的。”林玄言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同样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似在问是怎么回事。林玄言当然没办法当着季婵溪的面和她解释,便道:“季姑娘的话我不太明白。”季婵溪冷哼一声,将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柄递给了陆嘉静,“陆宫主,这柄送你了。”陆嘉静没有客气,他们如今确实急需兵器防身。林玄言问:“那我呢?”季婵溪将三柄古剑收入识海,然后冷冰冰地笑道:“用得到你的时候再说。”林玄言低声说了句白眼狼然后站起身。他望向季婵溪,问:“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季婵溪毫不掩饰道:“那天我输给了你,如今适逢北府开启,我自然要来看看。”林玄言点点头。季婵溪问:“你来又是为了什么?”林玄言道:“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季婵溪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个姑娘进来?”林玄言道:“我们情深意切,形影不离,不可以吗……啊……”陆嘉静狠狠地打下了一个板栗,冷笑道:“谁和你形影不离了?”林玄言悻悻然地起身,靠着墙唉声叹气。他不经意地侧过头,看着这条通道深不见底的尽头,眼神中忽然沉郁了下来,火光中的瞳仁亮芒闪烁,眉目孤冷如刀剑削成。这一刻,他心中灵犀一动。一股强烈而熟悉的感觉涌动在心头。他知道潮断山那扇石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即使他们如今相隔千里,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他悄悄地望向了陆嘉静,陆嘉静也正好望着他。他对着陆嘉静挤出了一个笑容。然后他故作轻松地望向了季婵溪,问:“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季婵溪道:“不怎么样,但我不会拖累你们。”林玄言道:“我们也不会轻易抛弃你。”季婵溪挺直了腰背,轻轻点头:“嗯。”他们又调息了片刻,然后向着长明灯照亮的道路走去。约莫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道路的中央出现了一尊青玉的女子神像。那尊女子神像雕刻的线条极其大气简洁,没有任何绫罗绸缎,她披着粗曾大布,后发仅仅挽着一个云鬓,斜插着一根方形的木钗,女子线条柔美,仿佛玄女凝立九空,衣袍飘飘间如鼓满了长风。而她的瞳孔依旧雪白,没有任何瞳仁,看上去死气沉沉。林玄言问:“你们谁有笔?”两女皆是摇头。陆嘉静问:“你想点睛?”林玄言点点头:“我觉得她,还有之前那些壁画上绘成的人都是活的,只要点上眼睛,她们就会活下来。”陆嘉静张了张口,刚想说话,一道阴风吹来,勾起了她的一缕发丝。她下意识地横剑。林玄言身子已经前倾,对着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冲了过去。风声从天而降,季婵溪也反应了过来,她身形一闪,周身鬼影缭绕,一拳已经对着上方砸出。陆嘉静也弹出无数青莲,朝着法力涌动的方向刺探过去。几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来。林玄言的指间横切而过,空气中擦出一串火花,那是金属碰撞的声响。林玄言收指,只觉得指间生疼。季婵溪一拳同样轰在了坚硬之上,她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而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以犄角之势围攻上了陆嘉静,陆嘉静手中握剑,抖落清影,几朵青莲纵横飞舞,在两人的围攻包夹之中依旧占得了上分。“取剑!”林玄言忽然喝到。他和季婵溪的身子下意识靠拢。追击他们的两道身影同时逼了上来。少年和少女在那一刻身子错身而过。叮!林玄言一剑顶在来者的胸甲上,他轻轻扭动手腕,横向一扯,硬生生撕裂胸甲。长剑再行,自裂缝之中斜插而入,林玄言用力一推,那个身子便向着墙壁上猛砸过去,发出轰然一声响。那人目眦欲裂,他不知道林玄言为何手中多出了一把剑。那人身子撞到墙壁上正在下滑的时候,林玄言持剑的身影再次逼近,他一剑向着对方的脖子抹去,那人挥拳相迎。轰然一声间。林玄言手中的剑硬生生折断成了两半。那人见自己一拳打断古剑,心中大喜,正要对着林玄言再挥一拳之际。林玄言轻轻弹指。那断剑的碎片犹在空中,他的指间轻轻敲上剑背,断剑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一下子扎入他的脖颈之中,割断了他的喉管。那人犹未死去,他痛苦地大叫着,按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拔出那剑的碎片。林玄言却也掐上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扭,将他摔在了地上。在杀死一人之后,林玄言立刻来到了陆嘉静的身侧,两人无需言语,便背靠着背站着,结成一个小小的剑阵。来者两人见一个同伴已经死去,大喊了一声:“走!”林玄言和陆嘉静当然不会放他们离开,两柄剑已脱手而出,如今在北府之中,他们的境界被压制在七境上下,驭剑杀敌几乎是这个境界最强的杀招。那两人对视一眼,竟然不顾飞剑的阻挠同时朝着季婵溪的方向扑去。季婵溪后背微凉,她下意识地向后对出一掌。两个人的冲势撞在她的身上,季婵溪身子直接倒飞出去撞在了墙壁上。而两柄飞剑已尾随而至。那三人也不多做纠缠,一面逼退飞剑,一面向着甬道的那一头遁逃而去。林玄言没有深追,他已经来到了季婵溪的身前,扶住了她的肩膀。季婵溪先前本就受了重伤,如今更是面色如雪。她因为疼痛牙关不停地颤抖着,林玄言也没有废话,直接将她身子扶正,令她盘膝而坐,然后为她调理伤势。而陆嘉静走到了那一具尸体的旁边,俯下身子开始搜捡他的衣物。等到林玄言为季婵溪疗伤完毕之后,她才走到他们身边。“发现什么了吗?”林玄言望向陆嘉静。陆嘉静道:“那人不是浮屿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边境小国西临国的修士。他身上穿着一件铁皮铠甲,这铠甲看上去很古老,应该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而与我交手的两个人,从功法上来看也不是什么正统高手,可能也是西临国的人。”季婵溪调整了一下气息,也道:“与我交手的那人用的是斧头,天下修士高傲至极,不似绿林之人,绝不会去练斧头这样的兵器,他们的来路很是古怪。”林玄言低着头,回想着方才的战斗细节。陆嘉静摊开了手,她的手心有两个瓷瓶。陆嘉静继续道:“这是我在刚刚那个人身上搜到的,这应该是伤药,药香很是馥郁,效果想来也是极好。只是……我从未见过这种药。”林玄言接过药瓶轻轻闻了一番,轻声道:“连陆姐姐都没见过么……”季婵溪试探道:“要不我试试看?”林玄言摇头道:“不行,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绝不可冒险。”季婵溪点点头,也并未多说什么。陆嘉静忽然抬起头,道:“这些皮甲,斧头,丹药会不会本就是北府中的东西?”季婵溪眼皮微抬:“就像我捡到的四把古剑那样?”林玄言转动着手中的小瓷瓶,其中有馥郁的药香传来,他环顾四周,看着长明灯映照的石壁,苦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这……也太穷了吧?”……“这里的皮甲很是坚韧,以我们的修为想要徒手撕开也很困难。”“而这里的兵器看着却有些古旧,就像是之前季婵溪带来的四把剑,那是没有剑魂的四剑,很容易腐朽折断。”“这里丹药种类似乎很单一,我们已知的也不过三种,也不清楚它们到底可以治疗哪一方面。”“而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应该是类似一个暗阁的位置。如今这个地方,可能才是北府某个真正的阁子。”“这把弓箭的材质像是某种巨兽的犄角,韧性很是不错,甚至比我们如今能制造出的弓箭要更好。可惜羽箭却只有三支。”一个相对空旷的木阁之中,陆嘉静将他们搜集到的东西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地说了过去。林玄言取过那柄长枪,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道:“这个由我拿着吧。”陆嘉静问季婵溪:“你会拉弓射箭吗?”季婵溪摇摇头,她指着一根长鞭,道:“我可以试试这个。”陆嘉静点头道:“也好,那弓箭就由我背着。季姑娘,你如今伤势最重,这件皮甲你就穿着吧,多少可以防身。”季婵溪接过皮甲,直接套在了身上,林玄言看着她,她此刻的形象就像是边境的士兵小卒一样,他忍不住笑了笑。季婵溪挑了挑眉毛,拉了拉手中的鞭子,威胁道:“不许笑!”林玄言乖乖闭嘴,眼神转向了陆嘉静,问:“那这些兵器呢?”陆嘉静断然道:“我们的识海只能收纳本命物,这些兵器无法带走,那便销毁掉好了。这些丹药虽不知道功效如何,但我们可以各自带上,收拾完毕我们可以去继续去其他房间看看。”三个人刚刚站起身,门外骤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季婵溪神色微凛,想要去开门看一眼,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等一下。”陆嘉静同样压低了声音:“退到门后,如果有人进来,不要给他们反应时间。”仅仅片刻之后,外面便安静了下来。三人面面相觑,又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声音之后才缓缓打开了门。他们所在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位置,三面各有五个房间,另一面是一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甬道。而房间的四周都有护栏,下方是一块较开阔的场地。三人顺着木台阶下楼,来到了那片刚刚战斗过的场地上。石面上依旧残留着重物敲打的痕迹,而三具尸体倒在地上,气息已绝。“是先前袭击我们的那三个人。”林玄言已经做出了判断。季婵溪也觉得很是震惊:“是谁杀了他们?下手竟如此快?”陆嘉静道:“应该是浮屿的人!在这里所有人境界都相同,想要快速杀死对方靠的只能是人数上的碾压,而进入北府中的,数量最大的团体便是浮屿上的人。”林玄言摸了摸他们的尸体,“他们身上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他的兵器和丹药应该都被拿走了。”林玄言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在这个被压制了境界的小天地里,他们若是要同时面对几十个人,或许连逃跑都应该很难做到。“浮屿中的人应该是早有准备,他们一来到北府,就有快速聚集到一起的办法,而在这个小世界里,我们绝对没有正面战胜他们的可能。”陆嘉静缓缓道。“他们现在的想法应该是一路寻找所有能搜刮的武器,一路杀人。”季婵溪问:“那方才他们为什么没有上来?”“可能是他们认为上面的小木阁已经被这三个人翻找过了。”陆嘉静推测道。季婵溪道:“北府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陆嘉静望向林玄言,认真道:“我到现在还没有问你,你不辞而别一个人来到北府究竟是为了什么?”林玄言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我可以不回答吗?”陆嘉静问:“你打算瞒着我?”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给我几天时间想想可以吗?”季婵溪听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打断道:“要不我们找一个已经被他们搜干净的地方,然后藏起来?”林玄言反对道:“首先,即使藏起来,如果他们有心找早晚会被找到,而且我们如今拥有的武器太差,即使是比起这三具尸体都不如,这个北府之中肯定藏着许多东西,如果能找到一两件神兵利器,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然后,最重要的是,季大小姐,不要忘记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的,我们是来寻道的。如果这只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我们或许可以找一个别人寻不到的地方闭关,直到通圣之后破一条虚空通道离开。但是可惜,这方天地的境界已经被划了一条线,我们的天花板只有这么高,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逾越过去。”季婵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等他说完,然后道:“可是你受了很重的伤。”林玄言目光一滞,陆嘉静也蹙起秀眉,望向了林玄言。片刻之后,林玄言才缓缓叹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我确实有伤。”季婵溪平静道:“歇一歇吧。”林玄言沉默片刻,“也好。”…………乾明宫的地底暗无天日,其间唯有法阵符箓轮转着幽紫色的光。一个衣衫破碎的女子沉眠其中。粗大的锁链自四面八方而来捆绑着她,即使是脖颈,长发都被铁索捆着,那些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其间金光镶嵌明灭,在空寂的地牢之中显得尤为孤冷。女子眉眼冷峻,平静得竟似已死去。但她的心脏依旧在跳动着。这是地牢之中唯一的声响。妖尊被擒索于皇朝的事情被刻意传到了北域,在众妖王之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楚将明打开了一封书信,那是妖尊临走之前交代他的事。邵神韵把北域各个势力的事情都大致交待了一遍。但是其中许多细节和困难犹自需要自己去亲自解决。而他的力量和妖尊更是天差地别,如何能稳得住北域如今的局势。他揉着太阳穴,一夜难眠。而那一日,在初春积雪初融的季节里,老井城的一个不起眼的酒铺子外,男子挑着行囊辞别了妻子向着北方走去。“北域一统来之不易,即使我先前与邵神韵有些过节,如今大厦将倾也绝不可置之身外,更何况邵神韵还没死呢,我也不相信她会死,这是一次下注,只要赢了,我们曾经失去的便都可以拿回来。”“若是失败了呢?”“那我就想办法脱身回来。更何况,你父亲说过,将来安儿是要成为千古女帝的人,这条路需要我们为她去铺下,而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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