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知何时成为日常”在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待办之事堆积如山。秋高气爽的天空回荡着轻快的锤击声，清新的空气拂过皮肤，市场上喧嚣热闹，小麦的香气撩拨鼻腔。孩子们的笑声在村中穿梭，大人们停下手中工作，微笑注视着这情景。耶尔茨村正忙于被蜘蛛女王娜查破坏后的重建，以及冬日村祭的准备。这片未受大规模干旱或灾害侵扰的沃土，首次遭遇外来灾难——但村民们凭借天生的乐观，加上艾玛与莉莉丝施加的缓解紧张的精神操控，没有消沉，而是积极投入工作。“卡蒂亚！帮我抬一下那边，喊口号一起抬！”“这边随时可以！一、二！”一个“新人”的活泼声音在街上回响。她名叫卡蒂亚，正应男人的呼喊，忙碌地搬运稍大的瓦砾。虽是凉爽的秋天，体力劳动仍让额头渗汗。两人将瓦砾扔到垃圾堆上，长舒一口气。卡蒂亚撩起头发，重重坐下。在公众场合盘腿而坐，似有违“女性气质”，但村里无人计较。这种宽松氛围让人舒心，卡蒂亚脸上自然绽放笑容。“卡蒂，干活辛苦啦！来，这是琉奈泽送的点心。加吉也有一份！”一位女子端着艾肖德点心走来，坐在两人身旁休息。她与卡蒂亚的气质有些相似，或许因为她也是新来村里的。“哦，薇拉，谢啦！正饿着呢！”“谢谢，薇拉，我拿了。”卡蒂亚、薇拉——曾是伊尔达利亚女盗贼团“盗妃团”的成员，如今因缘际会住在耶尔茨村。略懂厨艺的薇拉在旅店打工，热衷体力活的卡蒂亚则白天参与村子重建或巡逻。“薇拉，气色好多了！看来吃得不错？”“托福。加吉带来的水果，琉奈泽做的饭，都让我吃得饱饱的。”正如她所说，与在伊尔达利亚时相比，薇拉稍胖了些。原本偏瘦的身形变得健康，脸颊也略显圆润。加吉听后哈哈大笑，起身道：“嗯！正好告一段落，换班吧。对了……”“嗯？”“卡……卡蒂亚，能不能把吉吉……叫来！？”不·像·他·的紧张语气让薇拉和卡蒂亚坏笑。吉吉也是与她们同来的“新人”，但最近加吉一提她就莫名局促。虽想掩饰——却完全藏不住——他庞大的身躯不安地扭动，躲避两人的好奇目光。“哎呀？加吉，最近跟我们家吉吉奇·怪·亲·密啊？”“是吧，卡蒂也这么觉得？为什么呢？”“咳！？你们俩说什么！”两人故意淫靡——不，夸张地笑，加吉方脸到脖颈红如枫叶。“听说昨天一起吃饭，前天晚上请她去家里吃饭，十天前还有村里小孩说看到他们俩单独去奥拉祭坛！”“琉奈泽也提过类似的事，不过那是五天前了吧？为什么呢？”“噗！”不擅隐瞒的加吉被两人轻易逼入窘境。事实是，最近加吉与吉吉常一起出现，成了村民热议话题。“薇拉，那只是邀她一起看星星！”“这完全是约会吧！我们家吉吉春天比冬天先到了？”“咕！”“而且吉吉还特意跟我说，她跟加吉出去玩了！”“啥！？”卡蒂亚坏笑，加吉尴尬地背过身，低头。他那煮熟章鱼般的红脸堪称艺术品。“卡蒂亚，别太欺负老哥了。”“加吉也不算老吧，意外地年轻。吉吉好像也挺喜欢你的？”“啥！？真的！？”加吉猛地抓住卡蒂亚肩膀，眼睛闪亮，反应直白得让卡蒂亚笑喷，灵活挣脱。“嘿嘿……那我去叫亲·爱·的·吉·吉·酱，后面就拜托你了，加·吉·哥？”耶尔茨村盛情欢迎秋天到来的女子们。在伊尔达利亚被排斥的她们，如今成了村里焦点。薇拉在旅店工作，卡蒂亚与吉吉负责教会管理和“万事屋”。阿玛莉亚介绍她们的当晚，村里甚至临时举办了酒宴。“我重要的朋友普兰希望大家幸福。请让我帮忙？”“比起伊尔达利亚，这里很乡下，但衣食住行无忧。”“如果你们来了，耶尔茨会更明亮美好。”来村前，头上兽耳晃动的双胞胎姐妹如此说。阿玛莉亚·沃克与艾玛·沃克。村长姐妹言出必行，三人衣食住无忧。不过，她们本是靠自力在贫民窟生存的强韧之人，很快便融入村子。“哦……吉、吉吉！谢谢你这么快来帮忙！”加吉夸张低头，藏上翘的声音，露出后脑勺翘发。被卡蒂亚叫来的吉吉略带疑惑地看着他。“……加吉老哥，咋感觉你跟我说话比跟卡蒂亚时紧张……嗯？”“没、没这回事！看，正常得很！”加吉与她说话，声调总高一度。他态度透明得几乎隐形，但吉吉尚未察觉这是好意。“算了……今天帮啥？每天吃好饭，我也得卖力干活！”吉吉转肩、扭脖，双手叉腰得意。两人闲聊着，应对堆积的瓦砾。“吉吉，帮我把那边挂着的布拿下来？被风吹上去，麻烦了。”“好嘞！这点小事！”老人低声请求，吉吉与刚去果园的加吉分开后应声。她以敏捷身手，踩着墙壁凸起爬上屋顶，摘下缠绕的布。如猫般灵巧，最后旋转落地。红发飘扬，从肩滑落背部。老人愣神后，大力夸赞。“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厉害。我这把年纪，爬楼梯都费劲。”“这点……小意思……”“不不，吉吉，多亏你。真心感谢！”吉吉挠脸，略显羞涩。近期常被感谢，总觉心痒。对她来说，这不算什么。盗妃团时为生存，偷盗、抢劫、卖淫、暗杀，潜入贵族宅邸，与敌对盗贼团交战，猎杀魔兽，或躲避伊莉娜女帝的士兵，敏捷是必备技能。她曾是伊尔达利亚的恶·棍·之·一。“我孙女佩特拉也跟卡蒂亚、薇拉很亲。感谢你们来耶尔茨……以后也拜托了。”“啊……好……”老人深深鞠躬，眼神虔诚。沙哑却温暖的谢意，是她从未体验的真挚。（我过这么幸福的生活，真的好吗？）吉吉犹豫，质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老人再次致谢，走向市场。望着他佝偻背影，吉吉按住胸口，感受莫名焦躁。与伊尔达利亚的阴暗生活相反，这里的阳·光·世·界·截然不同。无生命危险，无需畏惧未知明天。哪个更好，不言而喻。“——吉吉，怎么了？”背后传来春日般温暖的声音与体温，吉吉一惊。如罂粟花般温馨、令人安心的女子声音。“阿玛莉亚姐……”“是我！呵呵！”阿玛莉亚·沃克——在伊尔达利亚救她们免于影魔兽的女恶·魔·，此刻无兽耳尾巴，以人类模样微笑。“呵呵，佩特拉的爷爷很温柔吧？以前是村里著名的裁缝。”“是、是吗……这村里人都不错，感觉……”“比起伊尔达利亚，人与人更亲近……是吗？”阿玛莉亚直白说出吉吉含糊的话。在伊尔达利亚少见的热情互动，在这里随处可见。“也许吧。这里偏僻，大家得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习惯村里了吗？”——突然。阿玛莉亚轻快靠近，脸庞近得让吉吉脸红。她钻入人际距离却不令人反感，反倒让人想倾诉，心神放松。（真神奇……）吉吉暗想。她真是恶魔吗？击败影魔兽、暴食兽不是梦？她身上没有恶魔的残忍气息，只是温柔地歪头微笑。“嗯……还不太习惯……我和卡蒂亚、薇拉觉得这生活像梦一样。”是的，像“梦”。无需抢夺或偷窃，无需畏惧追杀。与她熟悉的非日常相比，这里是日常。但太平静也让她害怕。“大家都好得让我觉得有点不配……有点不安的感觉……”“呵呵，村长听到这话很高兴。午饭定了吗？没定的话一起吃好吃的？”阿玛莉亚轻松驱散吉吉的阴郁，亲昵地伸手。“姐，真的很感谢，但这样好吗？我们可是通缉犯之类……被这么好对待有点过意不去……”——她觉得自己不配幸福。即使来到耶尔茨，这念头未消。为保护她们，普兰舍弃人性，化为世人厌恶的“恶魔”。传闻她如今投身更危险的战斗，近日还去讨伐皇都附近的魔兽群。如此高危之事，本应由皇都精锐部队执行。她们却安逸生活，真的好吗？吉吉如此想。她脸色阴沉，阿玛莉亚担忧问道：“……是不是打扰了？”“不！绝对没有！”不是。但如何表达？她不讨厌幸福或和平。只是过去与现在差异太大，心跟不上。“不是姐的错……”“可能村里人都爱操心。新来的人让他们挂心。如果这让你负担，我会让他们注意。”“我也是哦？”阿玛莉亚轻笑。若是村长姐妹，引导村民思维并非难事。“不！真不是那个意思！是……温暖……第一次觉得人类可以这么善良……”村民依赖她，笑脸相迎。市场走走，有人关心她是否适应，有人分享食物，体贴问候。吉吉所知，村民大多真诚。她感到的负担，只是自·己·的·问·题。“……吉吉真是温柔又优秀的人呢？”阿玛莉亚似早料到，笑着抚摸吉吉的头，抱住她，闭眼轻抚后脑。“姐……干嘛摸我头……”像被不存在的姐姐抚摸，吉吉脸红如红发。“没事的，吉吉可以幸福，必须幸福。因为那是普兰的愿望。不用急着找答案。找到让自己最幸福的方式，向普兰展示最幸福的自己，就是最好的回报，对吧？”“啊……”她不再多说，但全懂。她懂吉吉的内心，懂普兰为何让盗妃团移居，为何要吉·吉·一·人·带卡蒂亚与薇拉。“没事的。有我和艾玛，还有卡蒂亚、薇拉。我们一起生活、吃饭、流汗、睡觉……盗妃团已是耶尔茨的家人，村民们肯定也这么想。”“姐……”“走，吃午饭去？讲讲盗妃团和普兰的事吧？”温柔又强势，渴望村民和平的女恶魔，彻底抓住吉吉的心。“琉奈泽旅店”最近昼夜繁忙。伊尔达利亚与耶尔茨间商旅增加，猎魔兽的佣兵也慕名而来。村子重建与祭典临近，忙碌到需临时雇佣帮手。“说起来……最近村里有个怪传闻，姐知道吗？”“传闻？”吃饭时，吉吉突然提起，阿玛莉亚歪头。“嗯，伊尔达利亚附近的霞眩森林，每到深夜有魔狼嚎叫，不是一两只，是二十多只。但不袭击人，怪瘆人的。”“嗯……”“最近好像越来越靠近耶尔茨，商队的人说最好注意点……”“姐，你在这儿啊。”一个与阿玛莉亚气质相似的女子打断对话，放下手中木箱，向吉吉点头。“你好。”“艾玛姐，谢谢款待。”艾玛银发，拖着人类不应有的尾巴，周围人却不以为意。吉吉意识到是“幻术”时，艾玛已看向姐姐。“艾玛，怎么了？”“伊尔达利亚商队报告看到落单魔兽，没被袭击，但最好加强东北方向巡逻。”“——知道了。交给姐。地点在哪？”阿玛莉亚瞬间严肃，眼中神情吉吉见过——与暴食兽对战，护盗妃团时的眼神。（哦，原来如此。）吉吉明白了。来到村里常感到的内心躁动——这村子如天堂，她却不满什么？这姐妹的对话揭晓答案。“姐……那个……”“吉吉，怎么了？”“我能一起去吗？”她声音坚定，透着决意。现在幸福无误，但沉浸这温水般的环境，与盗妃团自立信·条·不·合。“诶……”“可以吧？我今晚巡另一区，挺合适的。”吉吉以为会被拒，艾玛却肯定。耶尔茨地区以奥拉祭坛为中心，多个村落散布。仅靠姐妹俩巡逻不足，魔兽袭击后，新人手需求增加。但人类与恶魔实力差距明显。“吉吉，放心！有危险我保护你！”“姐比我擅长搜敌，吉吉不会危险。”阿玛莉亚笑，艾玛冷静，意见一致。“果然是我被保护的前提啊……”月光下，教会墙影摇曳。村民入睡，虫鸣静谧，夜色宜人。“晚上好，吉吉。”“姐，辛苦了。”阿玛莉亚一改白日清纯白裙，换上深红、金色刺绣的武斗风格魔装具，第五部队赠礼。“嘿嘿，帅吗？”她轻旋，尾巴孔露出白皙肌肤。平日可爱收敛，恶魔的妖艳让吉吉咽口水。“先准备一下，等我哦。”“准备？”“嗯♪人·类·的·我怕拖你后腿。”阿玛莉亚轻吐气，变身。红耳、红眼、红尾，语气眼神不变，魔力暴增。栗发染红，犬齿微长。她自由切换人类与魔族的异能显现。“……真是恶魔啊。”吉吉盯着摇曳的红尾低语。空气如阳炎扭曲，热气扩散。堕为传说中残暴恶魔的她，仍笑得明朗。“对！里昂把我身心都迷住了！”红宝石般的眼中充满敬慕，天真烂漫得让人忘了要去猎魔兽。“走吧，吉吉，背我？”“诶？”“我·带·吉·吉·到·魔·兽·目·击·地。晴天，一起看夜空吧？”——出乎意料的是。阿玛莉亚比外表活泼，略带迷糊。背上吉吉，轻轻一跃。下一瞬，景色以惊人速度变化，盗贼团最敏捷的女子到目的地前尖叫不止。“到了！”“……姐，你真牛……”森林中，阿玛莉亚放下吉吉，拍手。被以惊人速度背来的吉吉，虽没跑却气喘吁吁，疲惫折腰。“……人要走一天多的路程……”“呵呵，我是恶魔嘛。”“……啥都行啊……”正常人怕是会吓到，吉吉想。普兰或眼前的女子，实力远超人类。若认真对敌，村子瞬息可灭。因此阿玛莉亚的奥拉守护者异能——在人类与魔族间切换，起桥梁作用。绝不能与她为敌，吉吉暗下决心。“……姐，我们找啥魔兽？”“艾玛说是六臂熊。我没见过，靠气味找。”“多臂熊？伊尔达利亚森林常见，交给我！”多臂熊，小型，似犬，三对六臂，凭敏捷与藏于夜色的蓝毛偷袭。但也因小型，常作佣兵训练对象，危险度不高。吉吉确认附近齐腰深水洼，深吸气，发出狐狸般高亢叫声。高频音在森林回荡，渗入黑暗。“哇……吉吉像狐狸！”“嘿嘿，这是多臂熊猎物的叫声。我还会别的。”阿玛莉亚的直白夸赞让吉吉羞涩，再叫两三声。“多臂熊狩猎必爬树从天降，在深泥潭叫……”如预料——实为诱导——吉吉后空翻，水洼溅起水花。“就会上钩。嘿！”挣扎的是多臂熊。误以为是猎物，陷入深潭惊慌。吉吉掏出猎刀，迅速割喉，碎其核心。“搞定！”“厉害，吉吉！”阿玛莉亚眼中闪光，盛赞吉吉身手。“被姐夸怪不好意思……”吉吉吹口哨，推测魔兽因猎物少靠近村子被目击。任务意外顺利，两人松口气，却听——嗷嗷嗷！！！狼嚎如山洪连绵。不是回音，而是多匹狼竞相嚎叫。“魔狼嚎叫！？还近！姐！”“吉吉，站我后面！”前方不远处，妖光眼眸瞪视二人。已入对方攻击范围，逃跑太晚。即使阿玛莉亚速度如狼，背吉吉逃也来不及。她决定让吉吉上树，自己迎战——“……找到了。还好，你们没受伤。”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传来。贝色裙子、深紫缀星空饰的束腰外衣，狼尾女魔族——艾玛骑着大魔狼出现。“……艾玛？”“艾玛姐！？”“大家，坐下。”艾玛如从马背落地，命令魔狼。二十多匹魔狼如猎犬般顺从趴下，阿玛莉亚与吉吉困惑。“……诶？”“吓到你们了。这些魔狼我控制的。群狼可压倒多臂熊群，所以来看看你俩。”“……村里传的魔狼是你搞的？”“不情愿，但我在训练它们。魔狼视发出高频嚎叫的雌狼为『女王』。姐一人巡逻有限，打算让它们帮忙。”艾玛自学皇都魔导书，研发“魔狼驯服”术，练习中的嚎叫是传闻来源。“艾玛，什么时候……”“村子虽有主人设的魔术陷阱保护，但不能总靠它……”“——！”艾玛心有余悸。上次加纳托森林远征，遭奇袭。虽靠伊莉娜机智与阿玛莉亚神秘力量脱险，未来无保障。她不想做被姐保护的弱妹，要与姐并肩。（为此，主人赐予我力量。）“我想用我的方式支持姐。守护村子的心是一样的。”妹妹坚定表态，姐姐紧抱她，抚头。“怎么了，姐？”“好孩子……艾玛是我骄傲的妹妹。”姐姐的温暖让艾玛心头一热。“……阿嚏！”““啊……””——被冷落的吉吉，秋夜寒意刺骨。“呵呵，别着凉，回去吧？”“嗯。吉吉，让它们送你。比姐的背舒服点。”“艾玛？我可是很小心了！”耶尔茨住着两位女恶魔。天真迷人的姐姐，与安静跟从、认真顾姐的妹妹。某日，伊尔达利亚女盗贼来到村子。姐妹热情欢迎，给予工作、方法、生活与安全住所。盗贼们深感感激，寻找为村子贡献之道。一两年后，融入村子的盗贼之一说：“遇见她们真好。”她们后来与村中男子生子，在姐妹守护的村子幸福生活——那是未被诉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