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农村两大苦,抢麦熬秋。抢麦劳动强度大,但时间短。过秋要持续一两个月,俗称长尾巴秋,再急脾气的人也被磨的没有脾气。相比起来,抢麦这活还是要好干的多。具体来说,麦收时候有五忙——割、挑、打、卖、藏。割麦真是个脏活、累活、耐心活。现在的早晨时间很短,太阳冒头以后洒下光芒,然后就开始疯狂的挥洒热量。杨建设一会便满头大汗了。所有人都满头大汗。没办法,割麦子的时候不能穿短袖衣服更不能光着膀子,否则麦茬麦芒会教做人的。男人女人都在这大热天把身子挡的严严实实,还不止如此呢,脖子上得挂一条毛巾,连脖子都没有个透气的地方。尽管中午头有肉有酒,可大家伙还是没有力气去说笑去畅想。力气都用在镰刀上了。劳力们默不作声,各自把着一垄麦开动镰刀,偌大的麦田只听到“嚓嚓”的割麦声。只有孩童们时不时嗷嗷叫几声,或者他们被麦捆子带倒的时候,可以引发几声哄笑。杨建设能吃苦,可他自从当了队长,除了最开始在19年那边当日结工干了一些粗活,此后便不太干活了。人不干活,手掌皮肤就反嫩了。于是如今他再挥舞镰刀,没一会手掌便磨出水泡。手背脸上皮肤更被麦芒扎得体无完肤,再让汗水浸一下,那滋味毕生难忘!即使他身体素质好、力量大,然而没割上一垄,他就开始腰背酸疼,必须得时不时要直起身来捶捶腰。倒是杨家广甚至杨满福这些干惯了农活的长辈们很给力,一垄割到底,腰不直、头不抬,绝对是有功夫在身。杨建设在看其他人,其他人也在看他。他是最快割完一垄麦子的人,后面的杨家寿看着他汗流浃背、面色潮红的样子说:“队长,别干的这么快。”“割麦子是万里长征,不争那一分钟两分钟,要的是细水长流!”杨建设笑道:“没事,我先莽上一阵,然后你们先干着,干完了一垄都歇歇,我先回家里一趟。”听到可以歇息了,孩童们先嗷嗷叫着往树荫下狂奔。杨广志吼道:“干什么?不干活了啊?”二牛回头理直气壮的说:“没力气了!”郭爱华听到这话后哈哈笑:“你声音喊的公社里都能听见,你这叫没力气了?我看你力气还大的很!”割麦子太累了。少年们根本遭不住。可是爹娘们不会心疼他们。就得让他们知道田地劳动的苦,他们才会愿意努力学习。因为学习实际上也很苦,很多孩子不爱学习。张家栋是例外,他热爱学习也热爱劳动。看着这个外来的少年汗流浃背的忙活着,其他孩童的爹娘们心里不平衡,亲自去抓自己孩子回来干活。一时之间田垄里鸡飞狗跳。杨建设说道:“行了行了,不闹腾了,那个娃娃们跟我走,跟我回家,我家里还有点活需要他们去干。”虽然他说的是‘家里还有点活’,可少年们不以为然。如果这是他们老师的话,那么可能是要去找他们割麦子——现在农村很多老师没有编制,他们是民办教师,家里有地,还要靠田地收入来补贴家用。学生们都是他们的劳力,他们会安排学生给自己割麦子、搞秋收。农村的家长们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心疼孩子,他们对此持积极态度。因为自家孩子给老师去干活,一是能拉近师生关系,二是他们认为这是应该的。自古以来,学生对老师便有束脩之礼,建国后不允许家长给教师送礼了,于是帮教师干活便成了束脩之礼的另一种模式。然而杨建设又不是老师,少年们都了解他家里情况。他家里根本没有什么活。少年们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去他家里,几条大狗热的在阴凉下吐舌头。杨建设去厢房掀开一个冰柜,从中拿出几个冰块扔给他们。冒着白气的冰块落在盆子里,大狗们赶紧跑上去愉快的舔了起来。看到这一幕,羔子很心疼:“队长,这是大冰块啊!”“这怎么能喂狗,这给我们吃多好!”杨建设笑道:“这就是喂狗的。”他话音落下,二牛张开嘴抬起手:“汪汪汪!”杨建设无语,从大冰柜里拿出一个冰块给他。见此其他少年纷纷开始汪汪汪。杨建设说道:“你们现在都是狗,要吃冰块是吧?”少年们拼命点头。杨建设拿出甜味冰,说道:“行,那我们吃人吃的东西。”这些甜味冰就是19年没人吃的雪乐冰,有些地方也叫雪莲冰块。在雪糕动不动好几块的19年,这种冰块保持着一包五毛钱的零售价。杨建设去批发,因为不需要包装,人家是论斤给他称,一公斤才要五毛钱!雪乐冰不值钱,但解暑它是真的厉害。特别是雪碧口味,酸酸甜甜冰凉凉,吃在嘴里浑身凉快。少年们哪里吃过这东西?现在夏天有的是卖冰棒的,但那都是白糖冰棒,奶冰棒或者奶油雪糕倒也有,却不是农村孩子吃得起的东西。一块雪乐冰进嘴里,正好可以含上一会。少年们一人分一块,当场便眯着眼睛、眉开眼笑。太享受了!大冰柜里全是这玩意儿,杨建设把准备好的新泡沫箱拿出来,也不用放棉被了,往里倒雪乐冰即可。一个个泡沫箱装满。杨建设招呼少年们两人一组抬走:“送去麦地里,招呼大家吃冰解暑!”“好啊!”少年们欢呼雀跃。他们抬着冰块上路,路上时不时就停下打开盖子往嘴里塞一块。自己先吃个过瘾!大狗们添完了冰块,摇着尾巴耷拉着舌头跟着少年们往麦田走。它们也被甜味冰诱惑了。狗对于味道的确认主要靠鼻子,它们舌头上味蕾不发达,所以只要是闻着好吃的东西,它们就爱吃,吃起来不会细嚼慢咽去享受,只会狼吞虎咽。甜味冰里头甜味素极多,大狗们闻的清清楚楚,一个个垂涎不已。泡沫箱还没有抬到麦地里,少年们的喊声已经跟喇叭似的响起来:“哥快来啊,叫上爸快来,这里有可好吃的冰块了……”“冰块冰块,五分钱一块,先给钱再给冰块喽……”“这箱子往西边抬,我爸妈他们在西边……”此时每人负责的一垄地差不多都割完了,劳力们正用草帽当扇子使,坐在树荫下乘凉歇息。泡沫箱抬到,打开以后便有腾腾白雾冒出来。就近歇息的劳力们打眼一看,眼睛一亮:“哈,这么多小冰块?”“这下子好了,来来来,都来吃冰块。”“哪边有水?先洗洗手,满手的土还有干草……”杨建设带了个塑料袋过来,一人分一个一次性手套:“还洗什么手?戴上这个吃吧。”一次性手套戴好,滑溜溜、凉丝丝的冰块入嘴。社员们和少年们反应一样,他们先感受到的不是冰块的凉爽,而是那种让人愉悦的甜味。本来看到冰块没有颜色,他们以为是白糖水做成的冰块。这一吃,惊喜来了。这种雪莲冰块的滋味不仅仅是甜,还有雪碧的口感。雪碧这东西冰镇后是什么感觉?透心凉,心飞翔。同样,第一次吃雪莲冰块的社员们吃的一样全身凉爽!少年们逮着冰块使劲吃。杨建设不管。不用怕他们拉肚子。少年们每年割麦子的时候都会得到家里奖励的零花钱,他们全用来买冰棍。这时候一天吃五六根冰棍是常有的事,拉肚子也是常有的事。大人根本不在乎,反而觉得拉肚子去火挺好的……吃了冰块,身上凉快了,干起活来更起劲。一百亩麦田,二百个劳力一上午给干出来了!杨建设本来计划是上午干到九点钟,天气热了社员回家,然后下午等到四五点钟天气凉爽了再继续干。结果人多干起来都在争先进,不管男劳力女劳力,镰刀挥舞起来一个比一个快。不到十点钟,金灿灿的麦田只剩下一片金灿灿的麦茬。拖拉机一趟趟的跑,将麦捆全给送去了各个大小晒场。接下来剩下的就是晒麦子、打麦子。割麦子必须得人工动手,因为联合收割机这玩意儿个头太大了,杨建设带不过来。能带过来他也不敢带,收割机在当下是多稀罕的物件呢,一旦出现怕是能惊动县里头。打麦机则没问题了。杨建设带来了一台打麦机,个头不大,跟个面条机似的。这样麦子在晒场先晒一个下午,晚上就可以打麦子了。大人可以回家休息了,洗脸冲澡然后就准备着去领酒领肉吃一顿好的。小孩们不行。他们得在麦田里拣麦穗。属于他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不过杨建设说了,他们捡的麦穗可以换成冰块。所以少年们并不抵触这活,干的是热火朝天。大人们三三两两的离开。农田里剩下一个个的小身影。他们戴着草帽拎着袋子,弯腰干活很积极。不多会,歌声传出来:“我是公社小社员来,手拿小镰刀来,身背小竹篮来,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